顧遠的身體,重重地倒了下去。
那只剛才還指點江山的手,此刻無力地垂落在床沿。
指尖那一抹未干的血跡,正順著指甲蓋,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噠。
噠。
噠。
每一聲輕響,都像是砸在李云霓的心尖上。
他帶著最后一絲解脫的、近乎透明的微笑,永遠地,停止了呼吸。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徹底凍結。
窗外的風雨聲似乎都在這一秒消失了。
世界靜得只剩下李云霓喉嚨里那種拉風箱般的、破碎的抽氣聲。
“顧……顧遠?”
她試探著喊了一聲,聲音輕得像是怕驚醒他的美夢。
沒有回應。
那雙總是藏著算計、藏著深情、藏著天下的眼睛,再也不會睜開了。
“啊——!!!”
一聲凄厲到極點的悲鳴,終于沖破了喉嚨的桎梏。
李云霓發出一聲破碎的嗚咽,連滾帶爬地撲到床邊,將他那具尚有余溫,卻正在極速冷卻的身體,死死地、拼盡全力地抱在懷里。
她把臉頰貼在他已經被毒血染黑的胸口,一遍又一遍地,徒勞地呼喚著他的名字。
“你騙人……你說過讓我看著盛世的……你騙人……”
淚水混合著顧遠胸口的血水,糊滿了她原本嬌艷的臉龐。
可是,那個總是會無奈地笑著,叫她傻丫頭的人,不在了。
那個用最溫柔的語氣說著最狠絕的話,讓她活下去的人,也不在了。
她的天塌了。
照亮她這十九年生命的那束光,就在這凄風苦雨的夜里,徹底熄滅了。
門口,如鐵塔般佇立的郭子儀,看著這一幕,身軀猛地一晃。
這位一生征戰、見慣了尸山血海的老令公,此刻卻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頹然地靠在了冰冷的門框上。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中,淚水如決堤般涌出。
“好……好一個顧行之……”
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像是在吞咽炭火。
“好一個以身證道!好一個以死破局!”
他終于明白,顧遠從踏入長安的那一天起,從沒想過要活著回去。
他所做的一切,所有的張揚,所有的鋒芒,都是在為自己的死亡,鋪設一場最盛大、也最悲壯的舞臺。
而他們所有人——高高在上的皇帝、擁兵自重的藩鎮、情深義重的公主,甚至是他郭子儀自己,都成了這場大戲里,被他那一手絕妙棋藝操控的提線木偶。
只有程元振站在一旁,臉色慘白如紙,手腳冰涼得像是剛從冰窖里撈出來。
看著那具尸體,他沒有絲毫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無法抑制的恐懼。
那感覺,就像是他親手打開了一個潘多拉的魔盒,釋放出了某種無法挽回的災難。
顧遠的死,不是結束。
而是一場足以吞噬整個大唐的,更大風暴的開始。
***
顧遠被皇帝賜死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穿透了侍郎府的高墻,穿透了坊間的宵禁,傳遍了整個長安城。
起初,沒有人相信。
西市的茶館里,還亮著燈的掌柜手里的茶碗“啪”地掉在地上。
“胡說!顧大人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是來拯救我們大唐的!陛下怎么會殺他!那可是活圣人啊!”
東市的巷口,打更的老人顫巍巍地舉著燈籠。
“一定是謠言!肯定是那些藩鎮的奸賊在故意擾亂人心!顧大人今天下午還在講兵歸于國呢!”
但,當侍郎府那扇緊閉的大門緩緩敞開。
當那口由郭子儀親自護送的,哪怕連夜趕制也顯得簡陋無比的薄皮棺材,被幾名滿臉淚痕的老兵緩緩抬出時。
所有的質疑,都在這一瞬間,化為了死一般的沉寂。
緊接著,便是滔天的,卻又極度壓抑的悲傷。
不需要官府的通告,不需要事前的組織。
無數的百姓,披著衣裳,光著腳,自發地從家中走出,匯聚到朱雀大街的兩旁。
雨,不知何時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滿城不知道從哪里掛出來的白燈籠。
他們沒有哭喊,沒有喧嘩。
因為巨大的悲痛往往是無聲的。
他們只是默默地,跟在運送棺材的隊伍后面。
一個人,十個人,百個人,萬個人……
隊伍,越來越長。
像一條白色的巨龍,從朱雀大街,一直延伸到城門口,塞滿了長安的每一條血管。
整個長安城,仿佛都陷入了一場無聲的、卻震耳欲聾的送葬。
夜色中,郭子儀面沉如水,沒有騎馬,而是親自扶著顧遠的靈柩一角,一步一個腳印,緩緩地,走向了大明宮前的廣場廢墟。
那里,還擺放著顧遠嘔心瀝血制作的天下沙盤。
那里,還殘留著顧遠下午噴出的鮮血。
他要完成那個年輕人最后的、也是最惡毒的遺愿。
當靈柩被重重地安放在那座巨大的天下沙盤之旁時,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涼感直沖云霄。
棺木在前,江山在后。
斯人已逝,熱血未涼。
“顧大人……走好??!”
人群中,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帶著哭腔的嘶吼。
下一刻。
嘩啦啦——
所有跟來的百姓,無論是販夫走卒,還是書生仕女,都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黑壓壓的一片,像潮水一般鋪滿了廣場,一直蔓延到視線的盡頭。
沒有人說話。
只有風,吹過沙盤上的旌旗,發出嗚嗚的悲鳴。
仿佛,是這天地,在為這位孤臣的逝去,而感到無法遏制的憤怒。
***
大明宮,紫宸殿內。
燈火通明,卻冷如冰窖。
李豫聽著內侍關于城中景象的匯報,聽著那滿城皆白的描述,臉色越來越難看,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當他聽到顧遠那句“請陛下將臣尸身置于沙盤旁”的遺言時,他再也控制不住心中那股混合著恐懼與羞惱的情緒。
猛地,他將桌上的奏折、筆墨、玉璽,統統掃到了地上。
噼里啪啦!
“瘋子!你這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他氣急敗壞地咆哮著,聲音在空蕩的大殿里回蕩,顯得格外凄厲。
“你死了還要算計朕!你死了還要讓朕不得安生!”
他感覺自己被羞辱了。
被一個死人,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羞辱了。
顧遠用自己的死,給他,給整個李氏皇族,釘上了一根永遠也拔不掉的恥辱之柱!
只要那座沙盤還在,只要那口棺材還在,全天下的百姓都會指著他的脊梁骨罵他是昏君,是殺害忠良的劊子手!
他想殺人。
他想把所有跟顧遠有關的人,都殺光!
他想把那座該死的沙盤,一把火燒成灰燼!
但,當他的手握住天子劍柄的時候,他卻僵住了。
他不敢。
透過窗欞,他仿佛能感覺到宮墻外那沉默如山的民意。
長安城此刻就像一個被壓縮到極致的巨大火藥桶,而顧遠的尸體,就是那點火星。
他任何一個輕舉妄動,哪怕只是動那棺材一下,都可能引爆這座火藥桶,將他自己,將這大明宮,炸得粉身碎骨。
“陛下……”
程元振戰戰兢兢地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地磚,連大氣都不敢喘。
“……節哀。”
“滾!都給朕滾!”
李豫一腳將他踹開,眼中布滿了血絲,整個人狀若瘋虎。
程元振連滾帶爬地逃了出去。
大殿里只剩下李豫一人。
他粗重地喘息著,慢慢癱坐在龍椅上。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地上那張沾著血跡的《臨終十問》上。
那上面的血,鮮艷得刺眼,仿佛還在流動。
恍惚間,他似乎看到顧遠正站在大殿的陰影里,一身緋紅官袍,面色蒼白,正用那種悲憫而嘲弄的眼神看著他。
“陛下,這盛世,如您所愿了嗎?”
李豫的心中,第一次,產生了一絲令人窒息的悔意。
或許……
或許,他真的做錯了。
他不該殺顧遠的。
這把刀太鋒利,也太珍貴,他不該毀了它的。
但現在,一切都晚了。
他親手,折斷了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
也親手,將自己,逼上了一條眾叛親離的絕路。
“呃……”
就在這時,他突然感覺到,心臟傳來一陣尖銳的、如同針扎般的刺痛。
那種痛,不像是病理的,更像是靈魂被撕裂的痛楚。
仿佛有什么極其重要的國運、氣數,隨著那個人的死去,從他的生命中被硬生生地剝離了。
他捂著胸口,臉色煞白,額頭上冷汗涔涔,緩緩倒在龍椅上。
“太醫……傳太醫……”
他虛弱地呼救,聲音卻淹沒在殿外的死寂中。
而沒有人知道。
就在這一夜。
一個忠臣的死,和一個帝王的悔,交織在一起。
共同譜寫了一曲,屬于大唐末世的,最為悲涼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