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蕭煜剛在兵部衙門坐下,還沒翻開今日的公文,宮里便來了傳旨太監,直入兵部正堂。
“兵部左侍郎蕭煜接旨——”
蕭煜連忙起身,撩袍跪在堂中,堂內其他屬官也紛紛跪倒。
太監展開明黃卷軸,尖細的聲音在空曠的堂內回響:“……北蠻使臣不日抵京,進呈歲貢,朝覲天顏。著兵部左侍郎、鎮北將軍蕭煜,總領接待事宜,安排館驛,全程陪同,一應禮儀往來,務須周全妥帖,彰顯上國威儀,不得有誤。欽此。”
“臣蕭煜,領旨謝恩。”蕭煜叩首,雙手接過圣旨。
傳旨太監將圣旨交到他手中,壓低聲音道:“蕭大人,陛下特意囑咐,此次北蠻使臣前來,意義非凡,不僅是進貢,更是兩國盟約簽訂后的首次正式朝覲,關乎邊境安定與五市順利推進。陛下讓您全程陪同,是信重大人,望大人仔細應對,莫負圣恩。”
“多謝公公提點,本官明白。”蕭煜神色平靜地應道,示意身邊長隨送上早已備好的荷包。太監笑瞇瞇地收了,又說了幾句客氣話,便回宮復命去了。
蕭煜拿著那份尚帶墨香的圣旨,回到自己的值房。他將圣旨端正放在案頭,手指在光滑的卷軸上輕輕撫過,眼中思緒翻涌。
北蠻使臣進京,這是意料中事。盟約既定,歲貢和朝覲是題中之義。但皇帝將此差事交給他,并且明言“全程陪同”,這其中的意味,就耐人尋味了。
蕭煜揉了揉眉心。這差事,不好辦。接待使臣,看似是風光榮耀的“臉面活”,實則處處是學問,是陷阱。禮儀稍有差池,便是“有失國體”;安排稍有不周,便是“怠慢友邦”;交談中一言不慎,便可能被曲解,引發不必要的猜忌。更何況,北蠻使臣內部是什么態度?是完全遵循塔娜公主的和平路線,還是隱藏著其他心思?這些都需要他仔細揣摩應對。
傍晚,回到凝輝院時。蘇微雨正指揮著丫鬟們擺放晚膳,見他神色與往日不同,便讓丫鬟們先退下,親自給他倒了杯熱茶。
“今日朝中有事?”她將茶盞遞過去,輕聲問道。
蕭煜接過茶,喝了一口,才道:“嗯。陛下下了旨,北蠻使臣不日抵京進貢,命我總領接待事宜,全程陪同。”
蘇微雨聞言,手上動作微微一頓,隨即恢復了自然。她在他對面坐下,拿起筷子給他布菜,語氣平靜:“這是陛下對你的信重。北境盟約是你簽的,由你接待,最是合適。” 她頓了頓,抬眼看他,“只是這差事……怕是不輕松吧?禮數、安排、言談,處處都要仔細,還要防著有人借題發揮。”
蕭煜有些驚訝地看了她一眼。他點點頭:“正是如此。鴻臚寺那邊要協調,館驛要布置,使臣的習性要打聽,朝覲的儀注要擬定……千頭萬緒,還要謹防出錯,落人口實。”
蘇微雨安靜地聽著,夾了一筷子他愛吃的清蒸魚,剔掉刺,放進他碗里。“外頭的事,我幫不上太多。但若有需要府里配合的,或是需要打點些什么,你盡管說。” 她想了想,又道,“使臣的喜好忌諱,可以問問安遠侯,你也可以問問蕭風和李大力等人,他們在北蠻呆了那么久,應該有所了解,還有……柳如煙那邊,她剛到北境不久,但若有機會聽到些什么風聲,或許也能遞個消息回來?當然,要以她的安全為重,不必強求。”
蕭煜心中微暖,握住她的手:“安遠侯府那邊,我會去請教。如煙那邊……暫且不必驚動她,讓她先安頓下來。你的心意我明白。”
蘇微雨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輕輕按了按:“我知道你都能應付得來。只是又要辛苦你了。這幾日怕是更不得閑,飯要按時吃,夜里也別熬得太晚。” 她語氣里是純粹的關切,沒有太多擔憂,只有全然的信任和支持,“外頭再紛亂,回到家,總還有熱湯熱飯,有寧兒和我。”
她的話語如同春風,拂去了蕭煜心頭的些許煩悶。是啊,外頭縱有千般難處,回到這凝輝院,總有一盞燈為他而亮,有溫言軟語撫慰疲憊。這便是他最大的底氣之一。
“放心,我有分寸。”蕭煜笑了笑,開始用飯。
用罷晚膳,蕭煜去了書房,他要連夜擬定一個初步的接待章程。蘇微雨沒有打擾他,親自去小廚房盯著熬了一盅安神補氣的參杞雞湯,讓丫鬟溫在灶上,囑咐等將軍忙完了再送過去。
她自己則回到內室,就著燈燭,拿起針線,繼續縫制蕭寧的那件小褂。
翌日,蘇微雨如常去了錦繡街的鋪子。處理完日常事務后,她將蕭玉珍叫到后堂。
“玉珍,有件事想托你留意。”蘇微雨語氣平和,“近日北蠻使臣要進京,朝廷上下都在忙這事。咱們‘錦棠會’里,有幾位夫人的娘家或夫家,是在禮部、鴻臚寺任職的。若有機會閑談,你不妨旁敲側擊問問,如今京中對于接待北蠻使臣,可有什么流行的說法?或者,那些夫人們,對北蠻的風物習俗,可有什么好奇或議論?不必刻意打聽,只是閑話家常時留意一二便可。”
蕭玉珍有些不解:“嫂子,打聽這些做什么?”
蘇微雨微微一笑:“北境五市將開,咱們鋪子日后或許也會接觸些北地的料子或樣式。多了解些他們的風俗喜好,總沒壞處。再者,你兄長如今領了這差事,咱們多知道些外面的風聲,心里也有個底,不至于兩眼一抹黑。”
她話說得委婉,但蕭玉珍如今也比從前通透了許多,立刻明白了嫂子的深意——這是要幫著哥哥留意朝野間的輿論風向呢。她鄭重地點點頭:“嫂子放心,我明白了。我會留心的,只是……該如何說才好?”
“不必特意提起,顯得刻意。”蘇微雨提點道,“若是聊到時下新鮮事,自然會說到使臣進京。你只需順著話頭,表現出些許女子家的好奇便可,比如‘聽說北蠻女子衣著與咱們大不相同’,‘不知他們愛吃些什么’,‘京城里會不會因此流行些北地風物’之類。說者無意,聽者有心,那些夫人們或許便會多聊幾句她們從父兄夫君那里聽來的話。”
蕭玉珍仔細記下:“好,我曉得了。”
安排完這些,蘇微雨心中稍定。她能做的有限,但哪怕只是多收集一些零碎的信息,多了解一些京中女眷對此事的態度,或許也能在蕭煜需要時,提供一點微不足道的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