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淵與趙秉坤的初次會面在看似平和的氛圍中結束。
他起身告辭,舉止依舊從容不迫。趙秉坤臉上那副無可挑剔的公式化笑容不變,甚至親自將姜明淵送至門口,言辭客氣周到。然而,就在兩人目光最后一次交匯的剎那,姜明淵清晰地捕捉到對方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更加幽深銳利的審視,仿佛要在這一刻將他靈魂深處的打算徹底洞穿。
就在姜明淵踏出會客室門行至一處時,一位身著監察司深青色制式風衣、面容精干、眼神銳利的中年官員恰好從隔壁房間走出,主動迎了上來。
“姜督臺使,請留步,”中年官員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姜明淵耳中,臉上帶著公事公辦的嚴肅,“我是監察司派駐調查組的陸明遠,負責案件監察復核。有些細節上的流程,可能需要單獨與督臺使核對一下,耽誤您片刻。”
姜明淵腳步微頓,目光掃過對方肩章上的三顆銀星——監察司處長。他心中微凜,剛應付完趙秉坤,又來個監察司的?是奸是忠?
他不動聲色地點頭:“陸處長請。”
陸明遠側身示意,將姜明淵引入旁邊那間空間不大、陳設更為簡潔的辦公室,反手關上了厚重的實木門。這謹慎的舉動讓姜明淵眼神微凝。
“督臺使不必緊張,”陸明遠開門見山,臉上的嚴肅略微化開,露出一絲極淡的、帶著善意的苦笑,“在下陸明遠,忝為監察三處處長。此番傳話,實乃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他刻意壓低了聲音:“姬凰曦殿下托我向您問好。并讓我提醒督臺使,雍州這潭水,深且渾濁,務必謹慎。”
姜明淵心中一動,面上卻依舊平靜:“陸處長請明言。”
陸明遠語速加快,字字清晰:“趙副司長……是宮里的老人,陛下身邊得用的。他此行核心目的,是‘滅火’,而非‘追兇’。”
他著重強調了“滅火”二字,“上面那位的意思非常明確:案子要盡快結得漂亮,將錢永年、云天門、恒生會釘死,給天下一個交代。但同時,水面必須‘靜’,絕不能起更大的波瀾,尤其不能牽扯到……不該牽扯的層面。帝國體面,皇室尊嚴,不容有失。督臺使年輕有為,前途無量,有些線,切莫踩過界了。”
這番話,印證了姜明淵之前的猜測,也點明了趙秉坤背后真正的人是那位深居玄京的老皇帝。
“多謝陸處長提點,也請代我向殿下致謝。姜某行事,自有分寸。”姜明淵微微頷首,語氣沉穩,既未承諾什么,也未否認什么,但陸明遠已然明白對方聽懂了。
“如此便好。督臺使慢走。”陸明遠點到即止,上前一步為姜明淵打開了房門,恢復公事公辦的口吻:“流程大致如此,有勞督臺使配合。督臺使慢走。”
姜明淵邁步而出,神色不變,繼續沿著鋪著暗紅色厚絨地毯的走廊,向總局大樓外行去。大樓內部光線通透,往來人員依舊神色匆匆,一切似乎與來時無異。
然而,就在他轉過一個拐角,前方已是通往主樓大廳的寬敞弧形樓梯口時,一個高大壯碩的身影,帶著幾分刻意算準時機般的“巧合”,斜刺里從側方的休息區快步插出,正好擋在了樓梯口前方一步之遙,恰好堵住了最便捷的下行路徑。
此人約莫四十歲上下,面容粗獷,剃著極短的寸頭,一身帝國特異總局高級軍官的黑色制式勁裝,肩章上赫然是兩杠兩星——中校處長銜。
他體型魁梧,肌肉將制服撐得鼓脹,周身氣息沉凝,隱隱透出煉體二階巔峰、甚至觸摸到三階門檻的壓迫感。
此刻,他雙手抱胸,一雙虎目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一種居高臨下的倨傲,牢牢鎖定了正走過來的姜明淵,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
“姜督臺使?”他聲音洪亮,帶著一股刻意為之的粗糲感,仿佛砂紙摩擦,“久仰大名了。我是總局行動三處處長,孫勝。”
姜明淵腳步未停,甚至沒有因為對方的阻擋而改變一絲行進軌跡,目光平靜地迎上那雙帶著挑釁意味的眼睛,仿佛眼前只是一塊需要繞過的路石。
孫勝見對方如此無視自己,眉頭一擰,那股刻意散發的氣勢更盛幾分,如同一堵厚實的墻,試圖將姜明淵逼停。
他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卻冰冷,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警告:“督臺使果然年輕氣盛,手段驚人,連金丹宗師都斬得,孫某佩服!不過嘛……”
他拖長了語調,身體微微前傾,拉近了與姜明淵的距離,壓低了聲音,卻讓話語中的威脅意味更加濃烈,“雍陽府可不是西平那等小地方。這里的水,深著呢,光靠一把劍,怕是趟不過來。該交的東西趁早交,該放手的地方就放手。別以為立了點功,背后有人撐腰,就能在雍州橫著走。小心……步子邁得太大,容易摔著!這雍州的天,還塌不下來!‘有人’,可是一直在看著你呢!”
他盯著姜明淵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趙司長的話,那是金玉良言,是為你好。希望督臺使能聽得進去,安安分分把該交的東西都交了,然后安安穩穩地等著領你的功勞,風風光光回你的玄京去。這樣對大家都好。否則……”
他故意拖長了尾音,威脅之意溢于言表,身體更是微微前傾,試圖形成更強的壓迫感。
最后“有人”二字,他咬得極重,眼神里充滿了赤裸裸的威脅,仿佛在暗示其背后站著足以只手遮天的恐怖存在。
姜明淵的腳步停住了。
他沒有看孫勝那張充滿挑釁的臉,目光仿佛穿透了他,落在遠處雍陽府鱗次櫛比的樓宇輪廓線上。
臉上的平靜沒有半分變化,但周身的氣場,卻在孫勝話音落下的瞬間,驟然變得如同萬載寒冰!
沒有預兆,沒有蓄力。
“嗆——!”
一聲清越到極致、仿佛能撕裂靈魂的劍鳴驟然響起。
一道細如發絲、卻亮得刺目、蘊含著斬破一切虛妄與阻礙意志的青色劍光,毫無征兆地自姜明淵身側虛空迸現。
快!快到了極致!超越了孫勝這位二階后期修士的神經反應極限!
劍光并非斬向他的身體,而是精準無比地、緊貼著他的頭皮掠過。
“嗤啦——!”
孫勝頭頂那頂用料考究的特制官帽,連同帽檐上代表他處長身份的特制徽章,如同被無形的利刃瞬間切開,帽子整齊地裂成兩半,無聲地滑落在地。
他精心梳理的頭發,也被削掉了一小撮,斷發飄散。
而那道青色劍光,在完成這一切后,便如幻影般消散在空氣中,仿佛從未出現過。只留下空氣被瞬間撕裂又彌合的低微銳嘯余音。
整個過程,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孫勝甚至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只覺得頭頂一涼,一股無法言喻的死亡寒意瞬間從尾椎骨竄上天靈蓋,讓他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凍結了。
他臉上的獰笑和威脅瞬間僵住,轉為極致的驚恐和難以置信,瞳孔驟然收縮到針尖大小,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剛才那道劍光,只要再低一絲絲,削掉的就不是帽子,而是他的天靈蓋。
姜明淵這才緩緩轉過頭,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孫勝那張失血慘白的臉上。他的眼神深邃平靜,沒有任何殺意,卻比任何兇戾的目光都更讓孫勝感到窒息。那是一種視其如螻蟻塵埃般的漠然,一種對其警告不屑一顧的絕對實力碾壓。
“路,是人走出來的。”姜明淵的聲音平淡無波,仿佛只是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擋路的石頭,踢開便是。至于‘有人’想看……”
他嘴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虛無的弧度,“那就讓他……好好看著。”
說完這最后一句,他不再有絲毫停留,甚至連眼角的余光都未曾再施舍給僵立原地的孫勝。步伐從容平穩,如同閑庭信步,仿佛剛才只是隨手撣去了肩頭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或是拂開了一片遮擋視線的落葉。
他徑直從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頭般倚靠著扶手的孫勝身側走過。玄雍衛制服的黑色衣角隨著步伐輕輕擺動,帶起一股微冷的、仿佛還殘留著劍意的清風。
直到姜明淵的背影消失在樓梯下方,那股籠罩在走廊里的恐怖劍意與凝滯感才開始緩緩消散,但空氣依舊冰冷,那股令人心悸的余韻久久不散。
蹬!蹬!蹬!
孫勝那壯碩如鐵塔般的身軀,此刻仿佛失去了所有支撐的力量,竟不受控制地連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厚實的地毯上踏出沉悶的聲響,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金屬樓梯扶手上,發出“哐”的一聲悶響。
他臉色煞白如紙,豆大的冷汗瞬間從額頭鬢角滲出,剛才那強撐的氣勢如同被戳破的氣球,消散得無影無蹤,只剩下心有余悸的驚駭和一絲難以掩飾的羞怒。
走廊里瞬間一片死寂。幾個路過的調查組人員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停住腳步,驚疑不定地看著仿佛被劍光擊退的孫處長,以及那個依舊平靜站在原地、仿佛什么都沒做的年輕督臺使。
姜明淵甚至沒有回頭。他平淡卻蘊含著極致冰冷與警告意味的話語,仿佛還清晰地回蕩在寂靜的走廊里,每一個字都像一柄小錘,重重敲打在孫勝的耳膜與神魂之上:
“下次,再敢攔路聒噪……”
那平淡的語調微微拖長,如同死神的低語。
“斬的,就不是你的帽子了。”
話音落,人已消失在樓梯轉角。只留下孫勝背靠扶手,胸膛劇烈起伏,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懼與屈辱交織的復雜火焰,卻再也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而姜明淵仿佛只是隨手撣去一粒微塵,從容地走下臺階,身影消失在總局大樓之外。
……
接下來的數日,雍陽府表面風平浪靜,暗地里各方勢力的角力卻在無聲地進行。調查組在內政司副司長趙秉坤的主持下,按部就班地“接收”著王震“有選擇”地移交的一些卷宗和證據,核心部分則被牢牢掌握在姜明淵一方。
而掀起這場風暴的姜明淵本人,則仿佛對外界這些無聲卻激烈的角力、暗處的窺伺與明面的微妙平衡渾然不覺,或者說,根本不在意。
他婉拒了所有不必要的官方應酬、私下拜會、某些勢力拋出的“調停”或“合作”性質的宴請,甚至對總局內部一些程序性的會議也多以“閉關梳理”為由推脫。
絕大多數時間,他都待在總局安排的靜室中閉關修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