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北門外三十里,長亭。
晨光初透,官道兩旁的柳樹已染上深綠。一隊約百人的騎兵護著一輛寬大馬車,以及十余輛載貨的馬車,正緩緩停駐。車隊前方,一桿青色狼旗在風中舒卷,旗上繡著北蠻王族的徽記。
蕭煜身著緋色官服,外罩玄色斗篷,腰佩金魚袋,率禮部、鴻臚寺官員及一隊禁衛軍,已在此等候。他身側站著鴻臚寺少卿周昀,是個面色白凈的中年文官,此刻正拿著禮單冊子,低聲與屬官核對。
遠處煙塵起處,北蠻車隊漸近。
為首騎馬的是兩名北蠻將領,皆著皮甲,腰佩彎刀。其中一人年約四十,面容粗獷,眼神銳利,正是使團正使,北蠻大將兀木爾。另一人稍年輕些,膚色黝黑,是副使哈魯。兩人見到前方儀仗,勒住馬,抬手示意車隊停下。
兀木爾翻身下馬,動作利落。他大步走到蕭煜面前三步處站定,右手按胸,微微躬身,用略帶生硬的中原官話說道:“北蠻使臣兀木爾,奉塔娜公主之命,進京朝覲大周皇帝陛下。”
蕭煜拱手還禮,神色平靜:“本官兵部左侍郎蕭煜,奉陛下之命,特來迎接使臣。諸位遠道而來,辛苦。”
“蕭煜”二字一出,兀木爾身后幾名北蠻隨從明顯神色微動,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臉上。哈魯的眉頭皺了一下,手按上了刀柄,又緩緩松開。
兀木爾臉上倒是看不出什么,只道:“原來是蕭將軍。公主殿下臨行前特意囑咐,此行一切事宜,可與蕭將軍商議。”
“使臣請。”蕭煜側身,示意車隊隨儀仗入城。
入城一路,早有兵丁凈街開道,百姓被阻在街道兩側,引頸觀望。北蠻車隊中那輛寬大馬車的簾子始終低垂,未見動靜。蕭煜騎馬行在兀木爾側前方半步,兩人并無多話。
鴻臚寺少卿周昀驅馬湊近蕭煜,低聲道:“蕭大人,下官方才粗看了禮單,貢品倒還豐厚,只是那正使……看您的眼神似乎有些復雜。”
蕭煜目視前方,淡淡道:“無妨。依禮接待便是。”
使團被安置在早已收拾妥當的鴻臚寺館驛。館驛位于皇城東南,是前朝一處親王府邸改建,庭院深深,屋舍寬敞。一應器物擺設皆按規制,并添置了些北地慣用的毛氈、炭盆。
安頓好后,蕭煜在正廳與兀木爾、哈魯等人略作寒暄,交代了次日入宮覲見的時辰與禮儀,便起身告辭。兀木爾送至廳門,忽然開口:“蕭將軍留步。”
蕭煜轉身。
兀木爾揮退左右,只留哈魯在旁,看著蕭煜,緩緩道:“公主殿下讓我帶一句話給將軍。”
“請講。”
“公主說,盟約既立,北境當安。此番朝貢,是為誠意,亦是新始。望將軍在京中,亦能秉持當日邊城之約。”兀木爾說完,緊盯著蕭煜的反應。
蕭煜面色不變,拱手道:“公主深明大義,陛下亦盼邊境永睦。使臣放心,蕭某既奉皇命接待,自當盡心竭力,不負兩國之好。”
兀木爾點了點頭,沒再多言。
蕭煜走出館驛,翻身上馬。隨行的長隨低聲道:“將軍,那北蠻正使話里有話啊。”
“嗯。”蕭煜一抖韁繩,“回衙門。”
兵部值房內,蕭煜將接待過程簡要記錄,又召來下屬,吩咐加強館驛外圍巡查,嚴禁閑雜人等靠近,亦要留意是否有京中官員私下去訪。剛交代完,門外來報,安遠侯世子楚逸求見。
楚逸(安遠侯次子)還是一身錦袍,搖著扇子進來,見蕭煜案頭堆著文書,笑道:“蕭兄這差事可不容易,那群蠻子沒給你臉色看吧?”
“禮數周全。”蕭煜請他坐下,“世子此來是?”
“老頭子讓我來傳個話。”楚逸收了扇子,正色道,“他說,北蠻使團里那個副使哈魯,你要多留意。此人原是拓跋烈親衛隊出身,對老北蠻王極為忠心。拓跋烈死在你手里,雖說如今塔娜掌權,但難保此人心中無怨。老頭子在北境還有些耳目,聽說這哈魯出發前,曾與幾個舊部私下飲酒,言語間對你頗多憤恨。”
蕭煜眉頭微蹙:“多謝侯爺提點。”
楚逸又道:“老頭子還說,此番使團進貢是表,探聽朝廷風向、尤其是對塔娜公主的態度,怕是里。你與他們周旋,言語需格外謹慎。另外,朝中怕也有人想借此生事,你心里要有數。”
“我明白。”蕭煜點頭。
送走楚逸后,蕭煜回到值房里,靜靜地坐在書桌前,一動不動地沉思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窗外的太陽逐漸向西傾斜,陽光透過窗戶灑在了書桌上。
過了好一會兒,蕭煜才緩緩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面前空白的紙張上。他拿起筆,稍稍猶豫了一下,然后在紙上輕輕落筆,寫下了幾個名字:兀木爾、哈魯、塔娜公主、禮部尚書、鴻臚寺卿......這些名字一個接一個地出現在紙上,仿佛代表著不同的人物和勢力。
當寫到"哈魯"這個名字時,蕭煜突然停住了筆,手指緊緊握住筆尖,似乎想要用力將它折斷。片刻之后,他猛地一揮手,在"哈魯"兩個字下面重重地劃出了一道深深的黑線,那道黑線如同一條猙獰的毒蛇,扭曲著延伸到整張紙張的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