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剛亮,二夫人便到了正院。
她今日穿了身棗紅纏枝紋褙子,頭發梳得齊整,戴了整套赤金頭面,比平日隆重許多。進門時腳步有些快,臉色微微泛紅。
“大嫂。”她給國公夫人行禮。
國公夫人上下打量她一眼,點點頭:“準備好了?”
“好了。”二夫人深吸一口氣,“禮單、聘儀、媒人,都妥了。”
“那就走吧。”國公夫人起身,換了身深紫團花褙子,扶了扶發間的鳳頭釵,與她一同出門。
馬車早已備好,兩輛朱輪車一前一后出了鎮國公府,往安遠侯府去。
安遠侯府門前,管事已在候著。見馬車到,連忙迎上來,引著兩位夫人進了二門。
安遠侯夫人坐在正廳里,今日也換了身簇新的絳紫褙子,頭發梳得一絲不亂。見人進來,起身相迎。
“老姐姐來了。”她先給國公夫人見禮,又看向二夫人,“這位是……”
“這是我弟妹,銘哥兒的生母。”國公夫人道。
二夫人上前,依禮福了福身。安遠侯夫人忙扶住,笑道:“不必多禮,快坐。”
眾人落座,丫鬟奉上茶來。
安遠侯夫人先開口,語氣隨和:“銘哥兒那孩子,我見過幾回。話不多,人踏實。云舒那丫頭回家總念叨。”
二夫人捧著茶盞,手微微有些抖,但還是穩住了,笑道:“銘兒性子,承蒙侯夫人不嫌棄。云舒姑娘活潑可愛,銘兒能娶到她,是他的福氣。”
安遠侯夫人擺擺手:“什么福氣不福氣,孩子們合得來就好。”
國公夫人喝了口茶,接話道:“銘哥兒是咱們看著長大的,品行端正,差事也勤勉。日后若有什么不到之處,侯夫人只管教導。”
安遠侯夫人笑道:“老姐姐這話說的,一家人了還這么客氣。”
她頓了頓,看向二夫人:“親家母,銘哥兒和云舒的事,我看就這樣定下吧。擇個吉日,把庚帖換了,納吉納征走起來。”
二夫人眼眶微微一紅,連連點頭:“好,好。都聽侯夫人的。”
安遠侯夫人對身邊的嬤嬤道:“去請云舒過來,讓她給兩位長輩行個禮。”
不多時,云舒跟著嬤嬤進來。她今日穿了身鵝黃襦裙,發間簪著支蝴蝶簪,臉頰紅撲撲的,進門便給國公夫人和二夫人行禮。
二夫人看著她,眼里全是笑意,拉著她的手道:“好孩子,快起來。”
云舒起身,又偷偷看了二夫人一眼,抿著嘴笑。
安遠侯夫人道:“行了,這兒沒你事了,去玩吧。”
云舒應了一聲,又行了個禮,腳步輕快地出去了。
兩位夫人又說了一會兒話,商定了換庚帖的日子、納征的流程。安遠侯夫人留飯,國公夫人和二夫人推辭不過,便留下用了午膳。
飯后,馬車駛出安遠侯府。二夫人坐在車里,手一直攥著帕子,臉上帶著笑。
回到鎮國公府,她跟著國公夫人進了正院,在門檻處停住腳步,忽然轉身,對著國公夫人深深行了一禮。
“大嫂。”她聲音有些哽,“多謝大嫂。”
國公夫人扶住她:“行了,回去歇著吧。接下來還有得忙。”
二夫人點點頭,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轉身朝自已院子走去。
國公夫人站在廊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盡頭,才轉身進屋。
屋里,趙嬤嬤迎上來,笑道:“看二夫人那樣,這事是成了。”
“成了。”國公夫人坐下,端起茶盞,“安遠侯府那邊早就有意,就等著咱們開口。”
趙嬤嬤笑道:“那云舒姑娘往后就是咱們府里的人了。”
國公夫人點點頭。
蘇微雨到鋪子時,隔壁的裝修聲還在繼續。
她先拐進自家鋪子,蕭玉珍正在柜臺后整理新到的繡線,見她進來,放下手里的活計迎上來:“嫂子,隔壁周師傅說,泥瓦活今日就能全完,明日木匠進場。”
蘇微雨點點頭,往后院走去。蕭玉珍跟在后頭。
后院石桌上,擺著幾個白瓷碟和青花小碗,露珠正蹲在旁邊,按著王順新烤出來的一盤炙羊肉丁,往碟子里擺。她擺得很慢,每放一串就退后看看,覺得不對又挪一挪。
“少夫人。”露珠見她來,站起身,有些緊張,“奴婢試著擺了一下,您看看行不行。”
蘇微雨走到石桌邊,低頭看了看那幾個碟子。
白瓷碟里,三串炙羊肉丁呈扇形擺開,每串三塊肉,焦黃油亮,撒著薄薄一層香料粉。旁邊配了兩片薄荷葉,顏色倒是鮮亮,但葉子的位置遮住了半串肉。
蘇微雨伸手把薄荷葉往邊上挪了挪,露出完整的肉串,道:“裝飾是點綴,不能搶了吃食本身。肉是主角,葉子往邊上放,讓客人一眼看見肉。”
露珠盯著看了一會兒,點點頭,把另外幾個碟子也按這個法子重新擺了。
蕭玉珍湊過來看,指著另一個碟子里的杏仁奶凍:“這個是不是太素了?”
露珠擺的那碟杏仁奶凍,凝成小方塊碼在青花小碗里,撒了幾粒干桂花,顏色淺淡。
蘇微雨想了想,道:“淋一點蜂蜜桂花汁在上頭,顏色亮些,味道也更好。汁要薄,不能蓋住奶凍本身的顏色。”
露珠應下,拿小本子記了。
蘇微雨又看向旁邊幾個還沒裝盤的樣品:薄餅卷肉切成了小段,碼在盤里;涼拌雞絲堆成一撮,頂上撒著香菜末;沙蔥雞蛋餅切成三角小塊,摞成兩層。
她看了一會兒,指著那盤沙蔥雞蛋餅:“這個餅,如果現場做,剛出鍋的時候切,熱氣騰騰的,比擺涼的更香。”
蕭玉珍眼睛一亮:“嫂子是說,美食節上現做?”
蘇微雨點頭:“五樣吃食里,沙蔥雞蛋餅和炙羊肉,都適合現場做。爐子支起來,肉在火上烤,餅在鍋里烙,香氣飄出去,路過的人自然會停下來。這兩種吃食,剛出爐的味道比放了好吃得多。”
露珠問:“那杏仁奶凍和涼拌雞絲呢?”
“這兩樣可以提前備好。”蘇微雨道,“奶凍需冷藏凝固,雞絲要入味,提前一晚做好,第二天擺出來正好。薄餅卷肉,餅可以提前烙好,肉絲備好,客人點了再卷,也不耽誤。”
蕭玉珍想了想,道:“那攤位得分開。一邊是烤爐和餅鐺,一邊是冷食臺面。免得熱氣和油煙混了。”
“對。”蘇微雨看向她,“美食節的攤位怎么布置,你琢磨琢磨,畫個草圖給我。”
蕭玉珍點頭:“好,我今晚就畫。”
露珠又擺了幾碟,端過來給蘇微雨看。這次擺得清爽多了,每碟三樣,錯落有致,裝飾也恰到好處。
蘇微雨看了看,點頭:“就這樣。美食節那幾日,按這個法子擺。每份分量要一致,不能有的多有的少。”
露珠認真記下。
王順從廚房出來,手里端著個托盤,上頭是剛烤好的一爐炙羊肉丁,滋滋冒著熱氣,香味撲鼻。
“少夫人,您嘗嘗這批。”他把托盤放在桌上。
蘇微雨取了一串,吹了吹,咬下一塊。肉嫩,香料味足,咸淡剛好。她點點頭,遞給蕭玉珍和露珠各一串。
“可以了。”她道,“美食節就用這個方子。”
蕭玉珍吃著肉,忽然道:“嫂子,你說到時候會不會有人專門沖著咱們的吃食來?”
蘇微雨笑了笑:“那得看咱們能不能讓人記住。”
日頭漸高,隔壁的敲打聲停了。周師傅過來打招呼,說泥瓦活已完,明日木匠進場。
蘇微雨去看了一圈。前堂墻面平整,天井的棚架搭得結實,廂房刷得雪白,灶臺砌得周正。她點點頭,謝過周師傅,付清了尾款。
回到自家鋪子后院,露珠還在擺弄那些碟子,一遍遍調整位置。蕭玉珍坐在石桌邊,拿張紙畫攤位布局,不時抬頭看看天色。
蘇微雨在一旁坐下,看著她們忙活。風從院墻上吹過來,帶著街市的喧囂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