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空中那由精純劍意與扭曲空間構成的“天道”二字緩緩消散。
仿佛將最后一絲不真切的幻覺也帶走。
只留下滿場的死寂與無盡的震撼。
洗劍池畔,只剩下嘩啦啦的水聲。
伏念怔怔地站在原地。
任由冰冷的池水順著他的發梢、臉頰流淌而下,浸透了他象征掌門身份的深衣。
他手中的太阿劍無力地垂落,劍尖點地。
他所有的驕傲、所有的堅持、所有的希望。
都在老劍圣那匪夷所思、近乎于道的“虛空寫字”面前,被徹底擊得粉碎。
那不是力量的差距。
那是境界的鴻溝,是凡人面對神祇般的無力感。
他緩緩抬起頭。
目光掃過身后那些面如死灰、眼神渙散的儒家弟子。
看到了顏路嘴角未干的血跡。
看到了張良眼中深藏的絕望與苦澀。
連敗兩陣!
而且是以一種毫無爭議、甚至可稱得上是羞辱性的方式落?。?/p>
這場“以劍論道”,已然塵埃落定。
伏念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吸入的空氣仿佛都帶著冰冷的絕望。
他推開想要上前攙扶的弟子,步履有些蹣跚。
卻異常堅定地走到場中,面向始終端坐、神色平靜的贏臨川。
他不再去看那位深不可測的老劍圣。
因為那只會加深他內心的無力與恐懼。
他撩起濕透沉重的前擺。
這一次,并非單膝。
而是雙膝緩緩跪地。
在堅硬的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這個動作,仿佛抽空了他全身的力氣。
也碾碎了儒家最后一點象征性的尊嚴。
他低下頭,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認命后的平靜,清晰地傳遍全場:
“帝國劍道通玄,天人手段,伏念…心悅誠服?!?/p>
“此次以劍論道,是我儒家…輸了?!?/p>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在積蓄最后的力量。
然后猛地抬起頭,目光直視贏臨川,一字一句,如同立下誓言:
“儒家,愿賭服輸!”
“自即日起,小圣賢莊上下,謹遵殿下之前所言:向天下公告,臣服帝國,尊奉帝國律法為至高準則!”
“凡儒家經典學說,與帝國意志相悖者,皆以帝國為準,進行修正剔除!”
“伏念,以儒家掌門之名,在此立誓!”
話音落下。
他再次深深叩首,額頭緊貼冰冷潮濕的地面。
在他身后。
顏路、張良對視一眼,眼中盡是復雜的悲涼。
卻也帶著一絲解脫。
隨即同樣緩緩跪倒在地。
緊接著。
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
所有在場的儒家弟子。
無論心中甘愿與否。
都在一片壓抑的啜泣與嘆息聲中。
黑壓壓地跪倒了一片。
曾經超然物外、與帝國若即若離的儒家圣地小圣賢莊。
在這一刻。
在眾目睽睽之下。
以一種最徹底的方式,向帝國的權威,低下了它高傲的頭顱。
贏臨川看著眼前跪伏一地的儒家眾人,臉上依舊沒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開口:
“伏念先生既已知輸,那便依約而行?!?/p>
“章邯?!?/p>
“臣在!”
“協助儒家,處理后續事宜。”
“那公告,需在三日之內,傳遍桑海,乃至天下?!?/p>
“諾!”
就在伏念代表儒家俯首稱臣。
場中氣氛一片沉凝。
所有人都以為塵埃落定之時。
贏臨川的目光,卻越過了跪地的伏念。
如同兩道冰冷的探照燈,精準地落在了同樣跪伏在地、試圖降低自身存在感的張良身上。
他那雙深邃的瞳孔中。
非但沒有因為儒家的臣服而露出滿意之色。
反而掠過一絲意猶未盡的、如同貓戲老鼠般的玩味光芒。
“伏念先生既已認輸,儒家臣服之事,便按約定執行。”
贏臨川的聲音再次響起,將眾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不過……”
他話語一頓,手指輕輕指向張良:
“你身為儒家三當家,先是暗中勾結墨家余孽,其罪一;方才論道,你雖未上場,但想必心中亦有不平?!?/p>
他緩緩站起身,玄色常服無風自動。
一股遠比之前更加內斂、卻仿佛蘊含著整片星空般浩瀚無垠的氣息,開始若有若無地彌漫開來。
“本皇子忽然也有些技癢?!?/p>
“這場以劍論道,便再加一場如何?”
“而這一場,就你與本公子?!?/p>
唰!
此話一出。
石破天驚!
剛剛因為儒家臣服而稍緩的氣氛,瞬間再次繃緊,甚至比之前更加令人窒息!
所有人都驚呆了。
難以置信地看向贏臨川。
又看向臉色煞白的張良。
六皇子殿下……竟然要親自下場?!
這……這簡直難以置信!
伏念和顏路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了驚駭與不解。
他們不明白。
贏臨川為何要在已經大獲全勝之后。
為何還要多此一舉?
而一直靜立旁觀,仿佛超然物外的曉夢。
在聽到贏臨川這句話的剎那。
那雙清冷如玉的眸子驟然亮起,瞳孔深處泛起難以抑制的精芒!
她從未見過贏臨川親自出手!
這位深不可測、執掌星辰氣運、身邊聚集著多位天人強者的帝國皇子,其本身的實力一直是個謎。
世人只知其權勢滔天。
卻鮮有人知其武道修為究竟到了何種境地。
此刻。
他竟然主動邀戰!
這對于一直卡在天人門檻之前,苦苦尋求突破契機的曉夢而言,無疑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近距離觀察。
甚至親身感受贏臨川的道與法,感受他那迥異于常人的“霸道”。
或許……或許真能從中窺見一絲踏入天人境的奧秘!
她的呼吸都不自覺地微微急促了一些。
全副心神瞬間鎖定在了贏臨川身上。
不愿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張良跪在地上,感受著那如同實質般聚焦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尤其是贏臨川那看似平淡、卻帶著無形壓迫的注視。
他的后背瞬間被冷汗浸濕。
他知道。
這絕非簡單的論道。
這是贏臨川對他的最后清算。
也是一場他根本無法拒絕的鴻門宴!
迫于帝國六皇子的壓力。
張良無法拒絕。
即便他知道這是針對自己的一場比試。
他緩緩抬起頭,臉上已無半分血色,嘴唇微微顫抖,最終,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干澀嘶啞,卻又清晰無比的音節:
“良……謹遵殿下之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