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陌并未叩門。他只是輕輕抬手，掌心懸于門扉三寸之上。
沒有觸碰，一股無形的、卻足以令空氣為之凝滯的浩瀚氣息，如月華傾瀉，悄然滲入門內(nèi)。
剎那間，門內(nèi)傳來一聲壓抑的、近乎野獸般的低吼！
“轟?。 ?/p>
紫檀木門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從內(nèi)轟然撞開！木屑紛飛如雪，門框上鑲嵌的青銅獸首竟在無聲中寸寸龜裂！
門內(nèi)，燭火狂舞。
一位老人立于廳堂中央。他身形并不魁梧，甚至有些清瘦，一襲素凈的墨色常服，袖口磨得發(fā)亮。
他是奧丁，是沙皇帝國的擎天之柱，是連教皇都需忌憚三分的“無敵公”。
可就在他的目光，觸及沈陌臂彎中那張蒼白卻熟悉的臉龐時——
那雙曾令天下英雄俯首的星河之眸，驟然爆發(fā)出熾烈的光芒，仿佛要將空氣點燃。
“愛麗絲？！”
一聲嘶吼，并非來自喉嚨，而是源自胸腔最深處的骨骼共振。
那聲音撕裂了夜的寂靜，震得梁上積塵簌簌落下。他整個人如離弦之箭，瞬間跨越數(shù)丈距離，枯瘦的手掌帶著一種近乎顫抖的虔誠，猛地向前伸出，指尖距離愛麗絲的臉頰，僅剩半寸，卻硬生生凝滯在空中，仿佛怕驚擾了一個百年難遇的幻夢。
沈陌順勢將愛麗絲放了下來。
她的雙腿虛軟，幾乎無法支撐身體，只能借著沈陌手臂的微力，才勉強站定。
她拖著那具被長途奔襲榨干最后一絲氣力的疲倦身軀，緩緩、緩緩地，向父親的方向，深深一躬。
那不是一個臣子對君王的禮，而是一個經(jīng)歷生死險境的女兒，向著生命源頭獻(xiàn)上的、最卑微也最滾燙的敬意。
“父親……”她的聲音沙啞，卻像一把生銹的刀，刮過奧丁的心頭。
無敵公——奧丁，這位屹立于極西的傳奇，此刻卻像一個被抽走了所有脊梁的凡人。
他喉結(jié)劇烈滾動，死死盯著女兒的臉，目光貪婪地掃過她眉宇間的每一寸輪廓，掃過她曾經(jīng)被毀容、如今卻美得驚心動魄的肌膚，掃過她眼中那對于自已身份的肯定。
“你……查清楚了？”他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充滿了對女兒的擔(dān)憂，“當(dāng)年……那場‘意外’的真相？！”
愛麗絲抬起頭，眼中淚光盈盈，卻不再脆弱。她直視著父親那雙翻涌著擔(dān)憂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如刀鋒出鞘：“是教皇?！?/p>
僅僅三個字，卻比千軍萬馬的沖鋒更令人心膽俱裂。
無敵公的身體猛地一晃，仿佛被無形的巨錘當(dāng)胸?fù)糁小?/p>
他踉蹌一步，臉上縱橫的皺紋，瞬間繃緊如刀刻，下頜肌肉瘋狂抽搐，一雙本來慈祥的眼眸，竟在剎那間布滿了猩紅的血絲！
“教皇？！” 他喃喃重復(fù)，聲音里沒有質(zhì)問，只有一種被信仰徹底背叛后的、徹骨的荒誕與劇痛。
他腦海中，那個端坐于圣山之巔、慈祥悲憫、為萬民賜福的神之代言者形象，轟然崩塌，碎成齏粉。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披著神圣外衣的、冷酷算計的政客！
居然是他，親手策劃了女兒的失蹤，是他，將一個天真爛漫的小女孩，鍛造成教廷的利刃！
這念頭如毒藤纏繞心臟，越收越緊，幾乎要將他這顆歷經(jīng)滄桑的強者之心，活活絞碎！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愛麗絲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得可怕：“我發(fā)現(xiàn)真相后，教皇召見了我們。若非天魔神在與我隨行……”她側(cè)身，目光轉(zhuǎn)向沈陌，那眼神里沒有感激，只有一種近乎信仰的、磐石般的篤定，“……我無法在教皇面前，全身而退。”
話音落下的瞬間，無敵公奧丁——這位七星之首、沙皇帝國的無冕之王，雙膝轟然砸落于冰冷堅硬的青磚之上！
“咚！”
一聲悶響，震得燭火齊齊一跳。
他沒有看沈陌，目光依舊死死鎖在女兒臉上，仿佛要將這失而復(fù)得的容顏，刻進(jìn)靈魂最深處。
然后，他緩緩地、無比鄭重地，向沈陌，行了一個五體投地的大禮。額頭觸地，發(fā)出沉悶而決絕的聲響。
“天魔神在上！”他的聲音，不再是帝王的威嚴(yán)，而是一種卸下所有盔甲、將全部性命與尊嚴(yán)交付出去的、最赤誠的臣服，“奧丁，今日起，以您為尊！此心此身，絕無二心！若有違逆，愿受天誅地滅，魂飛魄散！”
那不是權(quán)宜之計，不是利益交換。
那是在知曉了沈陌如何以一人之力，于圣山之巔，將教皇那不可一世的威嚴(yán)踩在腳下；是在知曉了女兒是如何在他庇護(hù)下，從“無面”的枷鎖中掙脫，重獲新生之后，一個父親、一個領(lǐng)主、一個武道巔峰者，所能獻(xiàn)上的、最滾燙、最不容置疑的誓言。
沈陌立于原地，玄袍如墨，面容沉靜如淵。
他并未享受這份跪拜，而是上前一步，雙手如托起一座山岳，穩(wěn)穩(wěn)扶住了無敵公的雙臂。
他的力量溫和而不可抗拒，仿佛不是在攙扶，而是在為一顆即將墜落的星辰，重新校準(zhǔn)軌道。
“公爵請起。”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撫平一切驚濤駭浪的奇異力量，“教廷的戰(zhàn)爭，隨時會來。還需早做準(zhǔn)備?！?/p>
無敵公被扶起，腰桿挺得筆直，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焚盡一切猶豫的、熔巖般的熾熱。
他環(huán)顧這間承載了他居住了大半輩子的府邸，目光仿佛穿透了墻壁，看到了北宮城外廣袤的疆土，看到了沙皇帝國千萬子民仰望的星空。
“天魔神放心！”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金鐵交鳴，字字鏗鏘，帶著一種開天辟地的豪情與決絕，“我既已屬天魔神宗，奧丁余生，便是神宗之矛！我早已秘密培養(yǎng)一支‘秘軍’，其精銳遠(yuǎn)超常人想象，其忠誠，唯系于我與天魔神之間！秘軍成立之初的使命，便是將沙皇帝國的旗幟，插遍極西之地的的每一處城鎮(zhèn)！而今，天賜良機(jī)，與教廷神國的戰(zhàn)爭，便是我奧丁，向天魔神宗奉上的第一份投名狀！”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直視沈陌，那里面沒有一絲一毫的保留，只有一種將全部野心、全部忠誠、全部生命，盡數(shù)燃燒的、焚盡一切的壯烈光芒：“請?zhí)炷瘢媚恳源 ?/p>
燭火，在這一刻，無聲地暴漲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