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鐵木真口中的代州城,終于到了。
這座城池比之前攻占的所有城池都要宏偉,高大的城墻在陽光下,透著一股歷史的厚重感。
然而,和之前一樣,迎接他們的,依舊是洞開的城門,和死一般的寂靜。
蠻族大軍涌入城中,但一種詭異的氣氛,開始在士兵之中迅速蔓延開來。
起初,當他們看到那座號稱能儲存五十萬石糧食的巨型官倉——“常平倉”時,所有人都發出了震天的歡呼。
“糧食!我們有糧食了!”
“哈哈哈!再也不用啃那該死的肉干了!”
“沖啊!搶糧食??!”
士兵們像潮水一般,涌向那座巨大的糧倉。他們迫不及待地撞開倉庫的大門,幻想著里面堆積如山的糧食。
然而,當大門轟然洞開,陽光照進倉庫的那一刻,所有人的歡呼聲,都戛然而止。
倉庫里,空空如也。
巨大的空間里,連一粒米都沒有剩下。地上被打掃得干干凈凈,甚至能看到掃帚留下的痕跡。
一股寒意,從所有士兵的腳底,瞬間竄到了天靈蓋。
他們不信邪,又沖向了其他的倉庫。
米倉,空地。
布匹倉庫,空地。
鹽庫,空地。
甚至連存放兵器的武庫,里面的兵器也都被搬運一空,只剩下幾個空蕩蕩的架子。
這還不算最詭異的。
士兵們沖進城中的民居,希望能找到一些私藏的食物。但他們發現,每一戶人家,都像是提前商量好了一樣,人去樓空。屋子里的陳設都還在,桌椅板凳,床鋪被褥,甚至有的桌上還擺著沒來得及收拾的碗筷。
但就是沒有一個人,也沒有一粒糧食。
“水!井里有水嗎?”一名口干舌燥的士兵沖向街邊的一口水井。
他趴到井邊,向下望去,隨即發出一聲絕望的哀嚎。
井里,沒有水。
井口被巨石和泥土,填得嚴嚴實實。
他們又跑去檢查其他的井,結果全都一樣。
整座代州城,所有的水井,都被填埋了!
這一下,恐慌如同瘟疫,在四十萬大軍中徹底爆發。
起初為輕松勝利而歡呼的士兵們,現在再也笑不出來了。他們的臉上,寫滿了茫然和恐懼。
沒有城池的補給,意味著他們只能依靠隨軍攜帶的糧草。而那些糧草,在連日的高速行軍和巨大消耗下,已經所剩無幾。
更可怕的是,沒有水!
人可以幾天不吃飯,但絕對不能幾天不喝水。大軍攜帶的水囊,根本無法支撐四十萬人和幾十萬匹戰馬的需求。
“這……這是怎么回事?”
“是鬼城嗎?這里的人都去哪了?”
“我們的糧食快吃完了,水也快沒了……我們會不會渴死在這里?”
“天神??!我們是不是中了詛咒?”
竊竊私語,變成了公開的議論。士兵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臉上的狂熱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對未知的恐懼和對未來的絕望。
就連最勇猛的戰士,此刻也感到了發自內心的寒冷。他們不怕在戰場上流血犧牲,但他們害怕這種看不見敵人,卻被一步步拖入死亡深淵的無力感。
鐵木真站在代州城的城樓上,臉色鐵青。
他俯瞰著這座巨大的空城,感受著城中彌漫的詭異氣氛,以及下方軍營中開始騷動的士兵。
他不是傻子。
一座城池可以做到堅壁清野,但不可能連一口井都不留下。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焦土戰術了,這是一種極致的、不留任何余地的、就是要將他們活活困死在這里的狠毒策略!
那個在他眼中“鄙陋不堪”的紈绔草包陸淵,其形象,在鐵木真的心中,第一次開始變得模糊、扭曲,甚至……恐怖。
他仿佛能看到,陸淵正躲在某個陰暗的角落,用一種看死人的眼神,冷冷地注視著他們。
一陣寒風吹過,鐵木真竟忍不住打了個冷戰。
這勝利,像是一塊被抹了劇毒的蜜糖,初嘗時甜美無比,但現在,劇毒已經開始發作了。
夜,深沉如水。
鐵木真毫無睡意。
他獨自一人,站在代州城最高的鐘樓之上,任由冰冷的夜風,吹拂著他華麗的玉袍。
白日里的喧囂和恐慌,在夜色中暫時沉寂了下去,但那種無形的壓力,卻如同這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從四面八方將他緊緊包裹,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十天。
從踏入大乾國境開始,整整十天。
他們長驅直入,深入腹地近千里,沿途攻占了大小城池七座,未曾遭遇過一場像樣的抵抗。
這本該是足以載入草原史冊的赫赫戰功,是任何一位先祖都未曾達到過的輝煌。
但此刻,站在這座空曠死寂的城樓上,鐵木真心中沒有半分喜悅,只有一股越來越強烈的寒意。
他抬起頭,望向北方。
那里,是他的故鄉,是水草豐美的草原。但此刻,在他的視野里,只有一片無盡的黑暗。他知道,在那片黑暗的盡頭,才是他的根。而現在,他感覺自己和那片草原的聯系,正在被一點點地拉長、繃緊,仿佛隨時都會斷裂。
他低下頭,俯瞰著城外連綿不絕的軍營。
四十萬大軍,像一頭巨大的兇獸,匍匐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然而,這頭兇獸,此刻卻顯得有些虛弱和焦躁。他能感受到,那股初出草原時的沖天豪氣,正在被饑渴和恐懼,一點一點地消磨殆盡。
“太過順利了……”
鐵木真喃喃自語,聲音被風吹散。
他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開始回放這十天來的一幕幕。
白狼口那“不堪一擊”的防線,那個“棄城而逃”的肥胖將軍……
云中城那洞開的城門,那整潔的詭異的街道……
馬邑城那“激烈”卻幾乎沒有造成任何傷亡的巷戰……
還有眼前這座,連一口水井都被填平的代州城……
一樁樁,一件件,串聯起來,就像一根根冰冷的針,刺破了他用驕傲和自負吹起來的勝利泡沫。
呼延灼那張寫滿憂慮的臉,一次又一次地在他眼前浮現。
“大汗,這不像是一場潰敗,更像是一場有預謀的‘邀請’……”
“大汗,我們的補給線太長了!”
“大汗,我們不能再前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