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這些曾經(jīng)被他斥為“懦弱”“膽小”的諫言,此刻卻像驚雷一樣,在他的腦海中反復炸響。
他終于開始正視一個可怕的可能性:這一切,或許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局。
一個巨大到令人難以置信的陷阱。
那個叫陸淵的年輕人,或許根本不是什么草包。恰恰相反,他可能是一個比草原上最狡猾的狐貍,還要陰險百倍的獵人。
他故意示弱,故意用“國庫空虛”“主帥無能”的假象作為誘餌,引誘自己這條貪婪的餓狼,離開熟悉的草原,一步步走進他精心布置的屠宰場。
而自己,竟然真的上鉤了。
還自以為是的,認為自己看穿了一切。
這個念頭,讓鐵木真感到一陣徹骨的寒冷。這比戰(zhàn)場上的刀劍,更能讓他感到恐懼。因為這意味著,他在智慧和謀略的層面上,被那個他看不起的對手,玩弄于股掌之間。
這是對他最大的侮辱!
他猛地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
不!絕不可能!
他可是縱橫草原、統(tǒng)一了數(shù)十個部落的鐵木真!他怎么會敗給一個黃口小兒!
或許……或許只是自己多慮了。或許大乾真的已經(jīng)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這只是他們最后的掙扎。
兩種念頭,在他的腦海中瘋狂的交戰(zhàn),讓他的眼神變得無比復雜,充滿了掙扎、憤怒和一絲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恐懼。
“來人!”他突然對著黑暗低吼一聲。
一名親衛(wèi)統(tǒng)領(lǐng),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他身后。
“去,把呼延灼將軍,請過來。”
這一次,他用的詞是“請”。
他知道,他需要那個老將的智慧,來為他撥開眼前的迷霧。無論他是否愿意承認,他心中那名為“疑慮”的種子,已經(jīng)徹底生根發(fā)芽,長成了參天大樹。
當呼延灼走進鐘樓時,看到的是一個前所未有地頹唐的鐵木真。
他沒有坐在象征權(quán)力的王座上,只是背對著入口,憑欄而立,身影在清冷的月光下,顯得有些孤寂。
“你來了。”鐵木真沒有回頭,聲音有些沙啞。
“大汗。”呼延灼躬身行禮,他能感覺到,今晚的鐵木真,和白日里那個暴躁易怒的君王,判若兩人。
“呼延灼,我問你,”鐵木真緩緩轉(zhuǎn)過身,他的雙眼布滿血絲,眼神中是壓抑不住的焦慮,“你現(xiàn)在,還覺得我們是走在一條死路上嗎?”
呼延灼心中一嘆,知道鐵木真終于肯面對現(xiàn)實了。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鐘樓中央那張巨大的沙盤前。這沙盤是臨時制作的,但代州城周圍的地形,已經(jīng)被斥候們大致描繪了出來。
“大汗,請看。”
呼延灼的聲音,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沒有絲毫的得意,只有對整個大軍命運的深深憂慮。
他從沙盤的北端,草原王庭的位置開始,用手指劃出了一條長長的、深入沙盤中心的線。
“這里,是我們的起點。”
“而這里,”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了代州城的位置,“是我們現(xiàn)在所在的地方。”
“大汗,您看,我們已經(jīng)深入大乾腹地近千里。我們的左右兩翼,是連綿的太行山脈和呂梁山脈,地形復雜,大軍難以通行。我們的前方,是更為堅固的城池和更為密集的人口區(qū)。而我們的后方……”
呼延灼的手指,沿著那條來路,緩緩向后移動。
“……是我們唯一的生路。但這條生路,現(xiàn)在已經(jīng)被拉長到了一個隨時可能斷裂的程度。我們的糧草補給,我們的援軍,我們所有的退路,都維系在這條脆弱的線上。”
他抬起頭,直視著鐵木真。
“我們現(xiàn)在,不是一支征服大地的軍隊,我們是一支孤軍!一支一頭扎進了老虎嘴里,卻還不知道老虎何時會合上嘴的孤軍!”
“一旦大乾的軍隊,哪怕只是一支數(shù)萬人的奇兵,出現(xiàn)在我們的身后,切斷這條歸路……”呼延灼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如錘,敲在鐵木真的心上,“我們這四十萬大軍,就將成為真正的甕中之鱉,插翅難飛!到時候,不用他們來打,饑渴和內(nèi)亂,就足以將我們徹底吞噬!”
就在這時,一名斥候統(tǒng)領(lǐng)神色慌張地沖上了鐘樓,他甚至忘了行禮,聲音都在發(fā)抖。
“大汗!呼延灼將軍!不好了!”
“我們的斥候……我們派出去探查周圍情況的斥候小隊,全都失聯(lián)了!派出去接應的人,只在山林里找到了他們的戰(zhàn)馬和一些破碎的兵器,活不見人,死不見尸!”
“就像……就像被林中的鬼魅,給一口吞掉了一樣!”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寂靜的鐘樓頂炸響。
呼延灼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們動手了!”他失聲喊道,“他們開始剪除我們的耳目,蒙上我們的眼睛了!下一步,他們就要動我們的咽喉了!”
鐵木真身體一晃,險些站立不穩(wěn)。
他終于看清了整個陷阱的全貌。
堅壁清野,誘敵深入,拉長補給,斷你糧道,剪你耳目……一環(huán)扣一環(huán),步步驚心!
那個陸淵,他不是在打仗,他是在進行一場精心策劃的圍獵!而自己這四十萬大軍,就是那頭被一步步誘入絕境的獵物!
“撤退!立刻撤退!”鐵木真終于從震驚和恐懼中反應過來,發(fā)出了嘶吼,“全軍立刻拔營,我們殺回草原去!”
“大汗,恐怕……來不及了。”呼延灼的臉上,露出了深深的絕望,“我們已經(jīng)深入腹地十日,攜帶的糧草所剩無幾。現(xiàn)在全軍后撤,沒有補給,走到一半,大軍就會崩潰!”
進,是死路。
退,亦是死路。
四十萬大軍,竟然在看似最輝煌的勝利中,陷入了萬劫不復的絕境。
鐵木真呆立當場,他感覺自己的手腳冰涼,一股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和絕望,將他徹底淹沒。
他第一次發(fā)現(xiàn),原來真正的戰(zhàn)爭,殺人是不需要用刀的。
恐慌,比最快的戰(zhàn)馬,更能傳播消息。
斥候小隊接連失蹤的消息,像是長了翅膀,一夜之間傳遍了整個蠻族大營。
原本只是對食物和水的焦慮,此刻,演變成了一種對未知敵人的具體恐懼。
士兵們口中開始流傳起各種可怕的傳說。有人說,代州城周圍的山林里,住著能吃人的惡鬼;有人說,這是大乾的巫師,召喚了山中的精怪,在為他們作戰(zhàn);更有人說,這是他們屠戮了太多大乾百姓,引來了冤魂索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