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上，長安百姓的哭嚎尚未消散，唐軍將士垂首拭刀的身影還凝在畫面里。
天幕之前，大唐太極殿內一片死寂，唯有李世民的泣聲穿透殿宇，震得梁柱仿佛都在發抖。
這位一生征戰未嘗一敗的帝王，此刻佝僂著脊背，雙手撐在案幾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夠了、夠了……”他喉結滾動，聲音破碎不堪，“朕不想再看了！不要再讓朕看了啊——?。 ?/p>
房玄齡站在階下，衣袖早已被淚水浸濕，卻只能閉緊雙眼嘆氣。
魏征握緊了朝笏，指腹磨得生疼，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終只化作一聲沉重的呼吸。
臣子們聽著陛下從未有過的悲泣，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疼得幾乎無法呼吸，卻連一句勸慰的話都找不到。
就在這時，天幕畫面陡然切換，如百葉窗般層層疊疊展開新的景象。
蒼茫戈壁橫亙眼前，一座破舊的城池孤零零立在風沙中，城墻斑駁處還嵌著銹蝕的箭鏃。
“頭兒，你說長安遠，還是太陽遠？”
一道蒼老的聲音響起，鏡頭掃過城堞，一名老兵正瞇眼望著東方，手里的陌刀拄在地上，刀鞘上的銅環磨得發亮。
“廢話，當然太陽遠?！绷硪幻媳吭诔菈ι希鲁鲎炖锏牟莨?，“只聽過有人從長安來，沒聽過有人從太陽來?！?/p>
先前問話的老兵沉默片刻，抬手遮住刺眼的陽光，聲音里滿是悵惘：“那為什么，舉目見日，不見長安？”
鏡頭緩緩拉近，城墻上的景象漸漸清晰——一排佩刀老兵整齊肅立，兩鬢皆已染霜，眼角的皺紋深如刀刻，卻個個脊背挺直，腰間陌刀斜挎，氣勢雄渾得像是一堵不可逾越的山。
【這里是安西都護府，這群人是五十年前被唐朝廷委派鎮守西域的將士，此時已是唐德宗在位?！?/p>
旁白響起的瞬間，畫面閃過零星片段：五十年前，一群青衫少年跨上戰馬，長安城門下，親友揮淚送別，他們高舉陌刀立誓，要護大唐西域萬里疆土。
可沒過幾年，安史之亂的烽火席卷中原，大唐陷入無休止的內亂。
安西都護府遠在邊疆，戰火雖未燒到這里，朝廷卻早已自顧不暇。
皇帝換了一個又一個，收復長安成了頭等大事，這偏遠的西域孤城，早被遺忘在朝堂的角落，甚至有官員在奏折里寫道：“安西久陷吐蕃，軍民恐已盡沒?！?/p>
【然而，這一支被唐朝廷舍棄的軍隊，卻毅然鎮守在這里長達五十年之久！】
“吾等是大唐之壁！”一名老兵突然高聲嘶吼，聲音嘶啞卻有力，“有我鎮守一日，便一日不讓異族踏我大唐國土！”
“縱然從青絲守到白發，又如何！”
“縱然只剩殘軀老骨，又如何！”
老兵們紛紛拔出陌刀，刀鋒映著戈壁的烈日，閃著凜冽寒光。
【滿城盡白發，死不丟陌刀，獨抗五十載，怎敢忘大唐！】
畫面一轉，塞外霜雪紛飛，寒風卷著雪粒子抽打城墻，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一支龐大的吐蕃軍隊出現在地平線盡頭，旌旗如林，馬蹄聲震得大地都在顫抖。
城頭上，一名滿頭白發的老者扶著城垛站定，他身披褪色的鎧甲，鎧甲邊緣早已磨破，露出里面打滿補丁的內襯。
他是安西都護府守將郭昕，五十年前還是個英氣勃發的少年郎，如今已是連腰都挺不太直的老人。
“將士們！”郭昕的聲音傳遍城墻，“今日，咱們再為大唐死戰一回！”
他身后的將士們紛紛應聲，聲音里沒有絲毫怯懦。
這些人個個瘦骨嶙峋，有的手上布滿凍瘡，有的腿上帶著舊傷，走路都有些蹣跚，卻都握緊了手中的陌刀。
吐蕃軍隊發起沖鋒，箭矢如暴雨般射向城墻，老兵們用盾牌擋住箭雨，石塊、滾木接連砸下，慘叫聲在城下此起彼伏。
“殺！”郭昕率先躍下城墻，陌刀橫掃，將一名吐蕃士兵攔腰斬斷。
老兵們緊隨其后，與吐蕃軍隊展開肉搏。
一名老兵被吐蕃騎兵撞翻在地，他死死抱住對方的馬腿，張嘴咬向騎兵的腳踝，直到被另一名吐蕃士兵用刀刺穿身體，才不甘地松開手。
另一名老兵的陌刀被砍斷，他撿起地上的斷劍，撲向吐蕃將領，劍刃刺穿對方身體的同時，自己也被對方的長槊挑穿胸膛。
雪地里染滿了鮮血，紅的血與白的雪交織在一起，格外刺眼。
郭昕的左臂被箭射中，鮮血順著手臂流下，浸濕了鎧甲。
他咬著牙拔出箭簇，胡亂用布條纏住傷口，繼續揮刀廝殺。
可吐蕃軍隊實在太多，老兵們一個個倒下，城墻下的尸體堆得越來越高。
終于，一支長矛刺穿了郭昕的腹部，他猛地咳出一口鮮血，身體緩緩倒下。
視線漸漸模糊，郭昕望著東方長安的方向，嘴角露出一絲遺憾的笑容。
“陛下……臣無能……再無法替您守國疆了……”
他的手死死攥著陌刀，直到最后一口氣咽下，也沒有松開。
天幕之前，各國帝王將相無不震撼。
劉邦握緊了拳頭，長嘆一聲：“這樣的將士，才是真漢子！”
趙匡胤沉默良久，緩緩道：“大唐雖衰，風骨猶存。”
太極殿內，李世民的哭聲早已止住，他瞪大雙眼望著天幕，兩行血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龍袍上，暈開深色的痕跡。
“顏真卿、張巡、郭子儀……”他掰著手指，一個個念出名字，聲音沙啞，“香積寺的將士，長安的百姓，還有這安西都護府的白發軍……”
“那都是朕大唐的子民和將士啊——！！”李世民猛地一拍案幾，案上的茶杯瞬間碎裂，茶水濺了滿地，“爾等說說，這到底是緣何？！！”
他捂住雙眼，指縫間滲出鮮血，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將士們在為誰而戰？百姓們又是在守護誰？！”
“將士們苦，百姓們苦，那到底誰不苦？！”
“朕的大唐，怎么就變成這樣了?。 ?/p>
階下的貞觀朝臣們紛紛紅了眼眶，房玄齡轉過身，用袖子偷偷抹淚，杜如晦的肩膀微微顫抖，卻強撐著不肯落淚。
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李世民。
他是那個十八歲便起兵反隋，二十幾歲就平定天下的少年英雄；是那個在玄武門喋血，開創貞觀盛世的鐵血帝王；是那個面對突厥鐵騎，也能面不改色制定對策的強者。
他向來驕傲，向來堅韌，縱然身陷絕境，也從未露出過這般頹廢悲泣的模樣。
可此刻，他像個迷路的孩子，蹲在案幾后，肩膀不停起伏，發出壓抑的嗚咽聲。
“天幕神仙啊……”李世民的聲音帶著哭腔，“既然可望而不可即，你又為何要這般折磨朕呢？”
太極殿內，悲泣聲一片，連殿外的侍衛都紅了眼眶。
就在這時，天幕上的血色畫面忽然震動起來。
那只一直盤旋在畫面角落的血色小龍，突然躁動不安，繞著屏幕飛速盤旋，發出尖銳的龍吟。
嗡——
沉悶的嗡鳴聲響起，龍吟越來越響，震得人耳膜生疼。
小龍猛地掙脫天幕束縛，周身的血色一寸寸褪去，露出底下璀璨的金色鱗片。
它在空中盤旋一周，化作一條丈許長的金龍，沖天而起，隨即調轉方向，直直地朝著太極殿的方向飛來。
“那、那是什么？！”房玄齡瞪大雙眼，淚水都忘了流。
杜如晦向前一步，死死盯著空中的金龍，嘴唇哆嗦著：“龍……是真龍！”
貞觀朝臣們紛紛抬頭，臉上滿是震驚與錯愕，先前的悲戚早已被拋到九霄云外。
天邊的烈陽越發灼熱，金色的霞光染紅了整片天空，云彩被鍍上一層金邊，宛如仙境。
李世民緩緩抬起頭，望著那越來越近的金龍，散亂的龍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金龍飛到太極殿前，停在李世民面前，巨大的龍首微微垂下，金色的瞳孔里滿是威嚴。
“唐皇，吾主心有感念，令吾帶你前往安史之亂走一趟?！?/p>
金龍口吐人言，聲音渾厚有力，震得空氣都在顫抖。
聽到這話，房玄齡猛地激動起來：“陛下！這是天賜良機啊！”
杜如晦也上前一步，眼中滿是期待：“陛下可借此時機，親眼看看安史之亂的根源！”
可李世民卻低著頭，讓人看不清神色。
一秒，兩秒，三秒……
就在百官急得快要出聲催促時，李世民突然抬起頭，臉上的悲戚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奸計得逞的狡猾笑容。
“哈哈！天幕神仙果然青睞于朕！”
他上前一步，大膽地伸出手，摸了摸金龍的龍角，龍角冰涼光滑，觸感真實無比。
李世民咂了咂嘴，一臉遺憾地說道：“哎，龍是不錯，就是朕都騎過一回了?！?/p>
“這回怎么不換個鳳凰來呢？朕常自比威鳳，可惜卻沒見過真正的鳳凰長什么模樣！”
金龍：？
百官：？？？
房玄齡差點沒站穩，杜如晦扶住旁邊的柱子，才勉強穩住身形。
陛下！都什么時候了，您還在想這個？！
魏征氣得臉色鐵青，猛地跳了起來，指著李世民怒吼：“陛下！您若是因此惹怒了天幕神仙，令祂收回神通，您后悔都晚……”
“唳——”
魏征的話還沒說完，一道清透悅耳的鳳鳴聲突然從天際傳來。
眾人抬頭望去，只見一只華麗無比的鳳凰從霞光中飛來，它的羽毛呈七彩之色，尾羽拖得極長，飛過之處，落下點點金光。
鳳凰盤旋在太極殿上空，鳳鳴聲清脆嘹亮，與金龍的龍吟交相輝映。
太極殿內，百官徹底僵住，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連呼吸都忘了。
李世民眼睛一亮，連忙松開金龍的龍角，朝著鳳凰招手：“哎！鳳凰！這里這里！”
金龍看著眼前這一幕，金色的瞳孔里似乎閃過一絲無奈。
鳳凰緩緩落在李世民面前，比金龍還要龐大的身軀微微彎曲，像是在向他行禮。
李世民繞著鳳凰轉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它的羽毛，觸感柔軟溫暖，比最上等的絲綢還要舒服。
“果然比龍好看?！崩钍烂駶M意地點點頭，轉頭看向目瞪口呆的百官，“你們看，朕就說天幕神仙會滿足朕的愿望吧？”
魏征捂著胸口，感覺一口氣差點沒上來，他指著李世民，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句話。
房玄齡和杜如晦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
他們這位陛下，果然無論什么時候，都能讓人出乎意料。
金龍輕咳一聲，打斷了李世民的興奮：“唐皇，何時動身前往安史之亂？”
李世民收斂笑容，眼神瞬間變得堅定：“即刻便走！”
他走到階前，轉身看向百官：“朕前往安史之亂期間，朝中事務暫由房玄齡、杜如晦主持，魏征負責監察百官，若有重大事宜，待朕歸來再做定奪?！?/p>
“臣等遵旨！”百官齊聲應道，此刻他們眼中的震驚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對陛下的信任與敬佩。
李世民點點頭，轉身跨上金龍后背，鳳凰在一旁展翅，發出一聲鳳鳴。
“出發！”
隨著李世民一聲令下，金龍與鳳凰同時沖天而起，金色的霞光包裹著他們，朝著天幕的方向飛去。
百官站在太極殿前，望著那道金色的身影消失在天際，久久沒有移動。
房玄齡嘆了口氣：“陛下此去，必定能找到讓大唐長治久安的方法?！?/p>
魏征冷哼一聲，臉上卻露出一絲笑容：“但愿他別在安史之亂惹出什么亂子。”
杜如晦拍了拍兩人的肩膀：“陛下自有分寸，我們做好自己的事便是。”
太極殿外，陽光正好，金色的光芒灑在殿宇上，宛如鍍上了一層金邊。
而此刻的李世民，正坐在金龍背上，感受著迎面而來的狂風，望著下方飛速掠過的山河。
他的眼神里沒有了先前的悲戚，只剩下堅定與期待。
安史之亂，他來了。
他要親眼看看，這場讓大唐由盛轉衰的浩劫，究竟是如何發生的。
他要找到根源，要改變這一切，要讓他的大唐，再也不會出現香積寺的慘狀，再也不會有安西白發軍這樣被遺忘的忠魂。
金龍與鳳凰穿過天幕，眼前的景象陡然一變，不再是貞觀年間的盛世繁華，而是充滿了戰火與硝煙的亂世。
李世民握緊了拳頭，眼中閃過一絲寒芒。
屬于他的戰斗，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