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彪哥，這次東城工地那邊給多少？”開車的黑皮問。
“十萬。”張?zhí)毂胱诟瘪{，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路燈，“老價錢。動作利索點，完事拿錢走人。”
“好嘞。”黑皮嘿嘿笑著，“這賭鬼也真夠背的，跑路也不跑遠(yuǎn)點，在汽車站就被咱們蹲到了。”
張?zhí)毂霙]接話。
他搖下車窗，夜風(fēng)灌進(jìn)來，帶著城市夜晚特有的渾濁氣味。他
點了根煙，深深吸了一口。每次干這種活之前，他都要抽煙，尼古丁能讓他更冷靜，也更興奮。
面包車駛上通往城東的快速路。晚上車不多，黑皮開得很快。
車子經(jīng)過一段正在修補的路面，有一小段坑洼。
黑皮沒減速，直接沖了過去。
“砰！”
劇烈的一顛。
幾乎同時，張?zhí)毂敫杏X到車子在踩下剎車準(zhǔn)備控制速度時，右腳踏板反饋的力道突然變得綿軟！
儀表盤上，紅色的剎車警告燈亮起！
“操！剎車不對勁！”黑皮也叫了起來，用力再踩，踏板幾乎直接踩到了底，車速卻沒有明顯降低！
張?zhí)毂胄睦镆痪o，但臉上沒露太多慌張。
“別慌！慢慢拉手剎！減檔！”
他經(jīng)歷過比這更驚險的場面。
黑皮額頭冒汗，依言操作。
面包車速度在發(fā)動機拖拽和手剎作用下，開始緩緩下降。
好在路上沒車，沒有釀成事故。
“媽的，肯定是剎車油漏了。”
黑皮把車勉強靠到路邊應(yīng)急車道，停下，打開雙閃。
張?zhí)毂胂萝嚕D(zhuǎn)到車后。
果然，右后輪內(nèi)側(cè)，剎車油管彎折處正在往下滴著暗色的油液，在地上積了一小攤。
橡膠管裂開了一道口子。
“早不壞晚不壞！”張?zhí)毂肓R了一句，看了看時間，九點五十。
離約定時間還有十分鐘。
這里離東城工地不遠(yuǎn)了，大概三公里。
“彪哥，怎么辦？叫拖車？”黑皮問。
“叫個屁拖車！”張?zhí)毂氲闪怂谎郏白哌^去！把東西帶上！”
他拉開車后門，對里面的賭鬼低吼：“不想現(xiàn)在死就老實點！”
然后和黑皮、豁牙一起，把兩個空油桶、水泥袋、工具卸下車。
賭鬼被拽出來，膠帶還封著嘴，手腳被重新捆緊，由豁牙拖著走。
張?zhí)毂肟戳丝茨禽v拋錨的面包車，又看了看不遠(yuǎn)處工地塔吊的燈光。“走！”
三人拖著賭鬼，扛著油桶和水泥，沿著昏暗的馬路牙子，朝工地方向快步走去。
被捆住的賭鬼掙扎著，發(fā)出嗚嗚的聲音，被豁牙狠狠踢了兩腳，才老實下來。
夜風(fēng)吹過，帶著工地方向傳來的隱約機器轟鳴。
張?zhí)毂氲男奶悬c快，不是因為走路累，而是因為剎車突然失靈帶來的那點不祥預(yù)感。
但他很快把這歸結(jié)為意外，老舊車，出毛病正常。
十點整，他們到達(dá)東城工地側(cè)門。
一個戴著安全帽的工頭模樣的人等在那里，看到他們，點了點頭，沒多話，示意他們跟上。
工地里燈火通明，但人影稀疏，夜班工人不多。
他們跟著工頭，穿過堆滿建材的空地，來到一處已經(jīng)挖好的地基基坑旁邊。
基坑很深，底部已經(jīng)澆筑了一部分混凝土，旁邊停著一臺大型水泥攪拌車，發(fā)動機怠速運轉(zhuǎn)著，發(fā)出低沉的轟鳴。
攪拌筒在緩緩轉(zhuǎn)動。
“就這兒，抓緊。”工頭低聲說，指了指基坑旁邊一塊預(yù)留的空地，“桶放那兒，水泥灌進(jìn)去，干了直接推進(jìn)基坑，明天打混凝土就蓋住了。”
說完，他轉(zhuǎn)身走到稍遠(yuǎn)的地方望風(fēng)。
張?zhí)毂胧疽夂谄ず突硌篱_始干活。
兩人把藍(lán)色油桶放好，打開水泥袋，開始往桶里倒水泥粉。
干粉在夜風(fēng)中揚起一片灰白的塵霧。
賭鬼被扔在地上，絕望地看著他們，身體抖得像篩糠。
張?zhí)毂胱叩綌嚢柢嚺赃叄恐囕喬ィc了根煙，看著手下忙活。
攪拌車駕駛室里沒人，司機可能去休息了。
攪拌筒轉(zhuǎn)動的聲音規(guī)律而沉重，帶著水泥漿在里面翻滾的悶響。
這聲音他太熟悉了。
無數(shù)個夜晚，他聽著類似的聲音，看著一個個人被水泥吞噬。
他吐出一口煙，煙霧在工地探照燈的光柱中扭曲升騰。
右眼皮突然跳了兩下。他用力眨了眨眼。
黑皮和豁牙倒完幾袋水泥粉，正要去旁邊取水?dāng)嚢琛?/p>
工地有臨時接出來的水管。
就在這時——
“咔！嘎吱——！”
攪拌車方向傳來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緊接著是某種液體噴濺的嘶嘶聲！
張?zhí)毂朊偷剞D(zhuǎn)頭。
只見攪拌車齒輪箱外殼處，一股黑乎乎的機油正從一道縫隙里激射出來，噴濺在熾熱的發(fā)動機外殼上，瞬間騰起一股帶著焦糊味的白煙！
攪拌筒的轉(zhuǎn)動速度明顯變慢，發(fā)出吃力的呻吟，然后徹底停了下來。
“媽的！這破車怎么也壞了？”張?zhí)毂肓R了一句，把煙頭摔在地上。
工頭也聞聲跑過來，看到漏油的齒輪箱，臉色難看：“怎么回事？這車今晚還要打混凝土呢！”
“你問我？我他媽怎么知道！”張?zhí)毂霙]好氣，“趕緊叫你們司機來看看！別耽誤正事！”
工頭趕緊掏出對講機呼叫司機。
張?zhí)毂霟┰甑刈呋赜屯斑叀Ｋ喾垡呀?jīng)倒進(jìn)去了，就差和水?dāng)嚢琛?/p>
沒水，干水泥屁用沒有。
“去！用那邊桶裝水！”他指了指不遠(yuǎn)處幾個紅色的塑料水桶，那是工人平時洗漱用的。
黑皮和豁牙跑過去拎水。
賭鬼依舊躺在地上，膠帶下的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聲音，眼睛死死盯著張?zhí)毂耄茄凵褡審執(zhí)毂牒懿皇娣?/p>
他走過去，抬腳狠狠踹在賭鬼肚子上。
“看什么看！馬上送你上路！”
賭鬼痛苦地蜷縮起來。
黑皮和豁牙拎著兩桶水回來了，開始往油桶里的水泥粉上澆。
水倒進(jìn)去，灰塵再次揚起。他們用鐵鍬開始攪拌，灰白色的水泥漿漸漸成型，變得粘稠。
張?zhí)毂肟粗侵饾u凝固的水泥漿，心里那股不安感又隱隱浮現(xiàn)。
今晚太不順了，車壞，攪拌車也壞。
但他強迫自己定神。
干完這一票，十萬到手。
這點小意外，不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