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被宣告“死亡”人物。
他躺靠在特制醫療椅上,周身連接著精密而冰冷的儀器,臉色在幽藍監測光下顯得蒼白透明。
聽完匯報,他臉上沒有多余的表情。
仿佛,無波無瀾。
又好似早已料到,短短幾日、蘭夕夕就會從他離世的劇痛中抽離,繼續與湛凜幽親密。
空氣沉默著,寂靜著。
一旁唐胥東看著薄夜今冷沉死寂的模樣,重重嘆一口氣:
“何苦呢?”
“你心臟無致命損傷,對后期康復和身體存活至關重要。換給湛凜幽……”
“你知不知道這等于把自已的半條生路斬斷?”
男人眼睫微動,良久,才從干涸的唇間擠出兩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
“……無礙。”
能幫蘭夕夕的,能讓蘭夕夕開心的,他都甘之如飴。
何況……
沒了那顆心臟……
或許,就不再……日夜惦記那段舊情。
也感覺不到疼了。
男人仿佛耗盡所有力氣,再一次濃密長睫覆下,蓋住那雙異常俊美深邃的眸。
“治療!”唐胥東眉頭緊鎖,立即示意待命的醫療團隊上前,繼續那漫長而艱難的救治。
沒錯,是他將薄夜今從死神手里搶回來。
當時得知薄寒修種種瘋狂行徑,他便暗中部署,在薄夜今被宣布“臨床死亡”時,動用特殊手段秘密替換“遺體”,將真正奄奄一息的薄夜今帶回這處絕密醫療研究所。
接連數日,數臺高精尖手術,無數新研發未面市的藥品。
幾乎耗盡所有尖端醫療資源,才勉強吊住薄夜今一口氣,將他從徹底崩壞的邊緣拉回。
但……傷得太重。
即便救回,狀況依舊岌岌可危,宛若風中殘燭。
可就在這種情形下,薄夜今醒后第一件事,還是將自已尚且完好的心臟,換給湛凜幽。
自已則采用最新研發的人工心臟。
似乎,他對自身生死,早已度之事外,不慎在意。
唐胥東看著男人閉眸昏迷的模樣,心中不由得再一次觸動。
所有曾經不滿與責怪,再也沒說。
實際上,早在薄夜今苦苦尋找蘭夕夕的那五年里,他就看清這個男人的心。
小夕為愛撞南墻,頭破血流。
而他呢?
撞的是銅墻鐵壁,是生死界線。
是把自已的一切都碾碎了、焚盡了,只為從灰燼里捧出一點能感動她的微光。
更決絕,更慘烈。
他們……會否還有一點點可能?
……
蘭夕夕對背后的一切,一無所知。
她在醫院連續照料湛凜幽整整一周。
疲憊如潮水般席卷,終于支撐不住,眼前一黑,軟軟伏在病床邊。
湛凜幽伸手穩穩托住她下滑的身體挪到床上,讓她靠在自已未受傷的右側懷中。
玄明立刻上前檢查搭脈,一番檢查后,皺眉:
“蘭姐姐是連日操勞過度,加之心力長期損耗過甚……”
“算起來,從三爺出事、住院搶救到現在,蘭姐姐已近一月未曾安眠,心神耗竭了。”
湛凜幽眸色沉暗,看著懷中人兒蒼白憔悴、眼下烏青的模樣,心頭像是被什么狠狠擰了一把。
“去配一副安神補氣的方子,立刻煎來。”
“好。”玄明應聲而去,很快端來熬好的藥汁。
“師父,您身體不便,我來喂吧。”
“不必。”湛凜幽聲音不中,透著不容置疑的穩重。
他接過藥碗,用湯匙舀起,輕輕吹涼,再一點點、極有耐心地喂入蘭夕夕微張的唇間。
動作輕柔得仿佛在對待稀世珍寶,偶爾有藥汁溢出,他便用柔軟的絹帕輕輕拭去。
蘭夕夕喝下藥后,迷迷糊糊的靠在湛凜幽懷中,睡得更為厚沉。
湛凜幽指尖抬起,輕輕拂過蘭夕夕精致微涼的臉頰。
小夕……
你的眼里,可還能……再映出我的影子?
亦或,之前可曾有過?
湛凜幽不知,但……薄夜今是為救他而死,這份恩,這份債,沉重如枷鎖,橫亙在他與她之間。
他還有什么立場,再去觸碰那份本就未曾言明、如今更蒙上血色陰影的感情?
指尖停留片刻,終究還是緩緩收回,將蘭夕夕輕輕放在床上。
自已身軀,摞至十厘米外。
蘭夕夕直到次日清晨,那股沉重如鉛的疲憊感才稍稍褪去。
她睜開眼,視線還有些模糊,便看到眼前近在咫尺的清雋容顏。
是湛凜幽,他似乎一夜未睡,素來平靜無波的俊臉,蒙著一層淡淡的倦意。
她怎么……又和師父躺在一張床上?
幾乎是瞬間彈坐起身,下意識拉開距離。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湛凜幽睫毛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下一秒,小女人忽然伸手,輕輕拉住他病號服的衣袖,仰起臉,目光認真而直接:
“師父,我們把離婚手續辦了吧。”
空氣,驟然凝固。
湛凜幽緩緩轉過臉,那雙總是平靜如深潭的眼眸,此刻如織就的網,密密鎖住蘭夕夕,里面翻涌著她看不懂的暗流。
“你……說什么?”聲音不高,卻讓病房里的溫度瞬間降了幾度,
蘭夕夕被湛凜幽看得心頭莫名一緊,呼吸都有些不暢。
她不明白,為什么每次提及此事,師父的反應都如此……強烈。這分明是他們一開始就說好的事,不是嗎?
但她還是深吸一口氣,清晰地說出自已的想法:
“孩子們……已經沒有爸爸了。”
“以后,我想做個好媽媽,把全部心思都放在照顧他們長大這件事上。”
“而且,”聲音低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畏懼,
“道長師傅不是說過,薄三爺的命數……或許與婚姻變故有關。”
“我擔心……這錯誤的姻緣還會牽連什么,還是早點糾正比較好。”
所以,她這是……要在薄夜今死后,回到薄公館?
做已死之人的薄太太?
湛凜幽面上沒什么表情,那只修長搭在雪白床單上的手指收起,青筋隱隱浮現。
病房里安靜得只剩下儀器微弱的聲響,氣氛壓抑。
許久,久到蘭夕夕以為湛凜幽不會回答時,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聽起來異常平靜:
“理解你的考慮。”
“為孩子,也為萬事……求個心安。”
這是同意了?
“謝謝師父。”蘭夕夕松下一口氣,想去找結婚證事宜。
然而就在這時,湛凜幽又將目光轉回來,重新落回她臉上。
那目光很深,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專注,和一絲幾不可察的沉肅。
“蘭夕夕,”
“如果我說——”
“我愿意陪你一起照顧孩子,做他們的父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