鴛鴦關(guān)好窗戶,將那縷微涼的晨風(fēng)隔絕在外,屋內(nèi)重新歸于靜謐,只有羊角燈暈黃的光圈溫柔地籠罩著她。
轉(zhuǎn)身后,目光落在枕邊昨夜沈蘊送給她兩件物事上,心尖不由又是一顫,涌起無盡的暖意與甜蜜。
先拿起那個不過拇指大小、觸手溫潤的羊脂白玉小瓶。
瓶身潔白無瑕,雕著極簡雅的云紋,瓶口用蜜蠟嚴(yán)密封著。
輕輕握在手心,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蘊藏著沈蘊所說的能治愈任何疾病的,三顆靈丹所散發(fā)的微弱暖意與蓬勃生機。
這不僅是救命的寶貝,更是沈蘊對自己安危的深切掛念。
仔細(xì)端詳片刻,才將其小心翼翼地收進(jìn)自己妝奩最底層一個帶暗格的小抽屜里,用幾方素帕仔細(xì)掩好,確保萬無一失。
隨后,目光落在那塊玉佩上。
玉佩約有半個巴掌大,材質(zhì)是極為罕見的極品羊脂白玉,通體瑩白,毫無瑕疵,在燈光下流轉(zhuǎn)著內(nèi)斂溫潤的光澤,仿佛凝脂,又似月華。
上面雕琢著簡約而古樸的紋樣,祥云繚繞,線條流暢,邊緣打磨得光滑圓潤,觸手生溫,絕非尋常之物,定然價值連城。
鴛鴦本想將這顯眼的玉佩也一同藏起,可腦海中瞬間浮現(xiàn)昨夜沈蘊臨走前的叮囑。
‘這玉佩你隨身帶著,若遇危難,或有人欺你,亮出來,必能讓人忌憚幾分,知道你是有人護著的?!?/p>
想起沈蘊說這話時,眼中不容錯辨的認(rèn)真與護短,鴛鴦心中霎時滾燙,將那玉佩緊緊攥在手心,溫潤的玉質(zhì)幾乎要被她的體溫焐熱。
半晌,又將玉佩舉到眼前,細(xì)細(xì)摩挲著上面每一道紋路,這玉佩不僅僅是一件名貴飾物,更代表著沈蘊,代表著沈蘊對自己的認(rèn)可與庇護。
只要她帶在身上,必要時拿出來,外人見了這非比尋常的信物,自然會聯(lián)想到她背后那位權(quán)勢煊赫手段莫測的年輕侯爺,多少要忌她三分,不敢輕易欺辱。
這個認(rèn)知讓她在感到安心的同時,更生出一種被珍視、被牢牢守護的幸福與踏實感。
更讓她沉醉的是,玉佩上似乎還隱隱殘留著沈蘊指尖的溫度,甚至是他身上那股清冽迷人的氣息。
鴛鴦將微涼的玉佩輕輕貼在自己只著單薄寢衣的胸口,那里,心跳正因回憶而悄然加速。
閉上眼睛,長睫輕顫,仿佛那玉佩化作了他溫柔的掌心,正熨帖著她的心房。
一瞬間,錯覺襲來,似乎沈蘊并未離去,他仍舊在她身邊,用那雙有力的臂膀從身后輕輕環(huán)抱住她,下頜抵著她的發(fā)頂,呼吸輕拂過她的耳畔…
…昨夜以及方才帳幔間的溫存細(xì)語、肌膚相親的熾熱觸感,不受控制地涌入腦海,讓她頰生紅霞,呼吸都微微急促起來。
正沉浸在愈發(fā)旖旎的遐思回味中,門口卻忽然傳來清晰的敲門聲,伴隨著一道熟悉帶著些清晨倦意的女聲:
“鴛鴦姐姐,起來了么?”
鴛鴦如同被冷水潑醒,猛地從旖旎幻境中抽離,心中警鈴大作,聽出是琥珀的聲音,下意識地一陣心慌意亂。
幾乎是本能地將貼在胸口的玉佩一把抓起,手忙腳亂地往自己寢衣交領(lǐng)內(nèi)塞去。
溫潤的玉佩滑過肌膚,讓她微微激靈了一下,聲音也因為緊張而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
“我……我剛起,怎么了?”
一邊應(yīng)聲,一邊飛快地低頭檢查,確保玉佩藏得嚴(yán)實,不會從領(lǐng)口滑出,又伸手胡亂理了理微敞的衣襟和有些凌亂的床鋪。
話音剛落,耳房的房門便‘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按照慣例,為了方便夜里隨時起身伺候賈母,鴛鴦所住耳房的房門夜里通常只是虛掩,并不會從里面栓死。
因此琥珀像往常一樣,問了一聲便直接推門進(jìn)來,本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可此時此刻,對于剛剛經(jīng)歷了隱秘溫情,心中藏著天大秘密的鴛鴦而言,這未經(jīng)允許的闖入?yún)s讓她心頭一跳,一股被冒犯、隱私被窺探的羞惱感油然而生。
倏地轉(zhuǎn)過身,面頰上未褪的紅暈此刻染上了一層寒霜,下意識便抬高了些聲音質(zhì)問:
“琥珀,你怎么就進(jìn)來了?”
語氣中的不滿和些許尖銳,與她平日溫婉持重的形象大相徑庭。
琥珀一只腳剛踏進(jìn)門,聞言頓時愣住了,站在門口,有些詫異地睜大眼睛看著反應(yīng)過激的鴛鴦:
“鴛鴦姐姐,怎么了?我…不該進(jìn)來嗎?”
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質(zhì)問弄得有些無措,眼神里充滿了疑惑:
“往日不都是這樣么?老太太那邊還等著呢……”
鴛鴦被琥珀那直白的疑惑目光看得一陣心虛,臉頰更紅了,這才意識到自己反應(yīng)過度,差點暴露了異常。
連忙壓下心頭的慌亂,強迫自己鎮(zhèn)定下來,眼神閃爍了一下,避開琥珀探究的視線,聲音放緩了些,卻依舊帶著一絲緊繃和尷尬:
“不…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我才剛剛起身,衣裳都還沒穿戴整齊呢,這般衣衫不整的樣子……”
低頭扯了扯自己身上略顯褶皺的淺灰色寢衣,解釋道:
“你…你應(yīng)該先在門外多問一句道,等我應(yīng)了,穿好衣裳再進(jìn)來的,畢竟…畢竟如今我也……”
后頭的話語焉不詳,試圖用女子閨房、儀容不整這類理由搪塞過去,聲音卻越說越小,顯得有些底氣不足。
琥珀卻并未被她這牽強的理由說服,反而因她異于常態(tài)的舉止和言辭,心中的疑竇更深了。
不但沒退出去,反而往前走了兩步,目光越發(fā)仔細(xì)地在鴛鴦身上打量,狐疑之色越來越濃:
“鴛鴦姐姐,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平日里,就算你沒醒,我們進(jìn)來取老太太要用的東西,或是傳句話,你最多迷糊著應(yīng)一聲,也從沒見你計較過這些虛禮啊,怎得今日……”
說話間,琥珀視線銳利地掃過鴛鴦微紅未褪的臉頰、略顯閃爍慌亂的眼眸,以及那雖然整理過但依舊能看出一夜輾轉(zhuǎn)痕跡的床鋪。
最后,目光落在了鴛鴦下意識微微交疊護在胸前的雙臂,以及那寢衣交領(lǐng)處似乎比平日略顯鼓脹,隱約透出一點不該有的硬物輪廓的地方。
琥珀的瞳孔微微一縮,臉上露出了然與好奇混合的神情,熟知鴛鴦的脾性,知道鴛鴦此刻的遮掩和解釋都透著不尋常。
因此,琥珀非但沒有被鴛鴦那強作嚴(yán)肅的態(tài)度嚇退,反而起了頑皮探究的心思。
嘴角一勾,露出一個促狹的笑容,忽然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帶著幾分調(diào)侃和狡黠問道:
“鴛鴦姐姐,你老實交代…你胸口那兒,藏了什么好東西呀?神神秘秘的,還怕人瞧見?快,拿出來讓我也瞧瞧唄!”
說著,竟作勢要伸手去碰。
鴛鴦聽了琥珀這帶著戲謔和篤定的追問,心中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幾乎是本能更加用力地將雙手交疊護在胸前,仿佛那里藏著的是她全部的世界和不可觸碰的秘密。
側(cè)過身子,將半邊身子背對著琥珀,試圖用身體的阻隔來增加一絲安全感,同時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嚴(yán)肅甚至帶著一絲主事大丫鬟應(yīng)有的凌厲:
“夠了!琥珀!”
深吸一口氣,胸膛微微起伏,壓制著過快的心跳,繼續(xù)說:
“你今日話太多了,再這般胡鬧耽擱下去,誤了老太太起身洗漱的時辰,或是讓老太太察覺這邊有異動,到時候怪罪下來……”
她頓了頓,微微側(cè)首,用眼角的余光瞥向琥珀,語氣加重:
“看老太太是信我,還是信你這一面之詞?”
這話帶著明顯的威懾,用賈母的權(quán)威和多年積攢的信重來壓服琥珀的好奇心。
然而,琥珀的反應(yīng)卻完全出乎鴛鴦的意料。
她非但沒有害怕,臉上反而露出了果然如此、我全都明白了的恍然神情,甚至還帶著幾分理解與欣慰。
點了點頭,壓低了聲音,語氣變得異常誠懇,甚至有種推心置腹的味道:
“知道啦知道啦,我的好姐姐!”
說話間,琥珀擺擺手,眼神里透著一絲同病相憐般的眼神:
“我懂,我都懂,如今這滿府里的下人,上到管事媳婦,下到粗使婆子,誰心里不是七上八下,誰還不為自己往后多想想、多攢點體己?”
“世道艱難,府里眼看著一天不如一天,月錢都多久沒發(fā)了,再不為自己打算,難不成真等著喝西北風(fēng)?”
說到這時,琥珀特意往前湊了湊,聲音更低了,帶著自己人的親近:
“鴛鴦姐姐你素來是咱們這些人里頭最善、最好、最周全的,對老太太更是掏心掏肺的忠心。”
“往日里,就算你偶爾撞見底下人手腳不干凈,或是哪個姐妹悄悄昧了點小東西,只要不傷及老太太根本,你多半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裝作沒看到,從不去告發(fā)。”
“你對旁人寬厚,對自己卻最是嚴(yán)苛,從不肯為自己多撈一點好處,清白得跟水洗過似的?!?/p>
“我們私下里說起姐姐你時,又是敬佩,又是覺得姐姐你太虧待自己了?!?/p>
昔日的琥珀,也和鴛鴦一樣,是一個清正廉潔的人,可看到不少人都‘掙’了錢而沒有被罰,她覺得自己若不跟著這么做,也太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