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院上房。
晨光透過細密的茜紗窗,將室內映照得一片朦朧亮堂。
彌漫著淡淡的安神香氣味,卻壓不住一絲若有若無的陳腐與焦慮。
此時的賈母已經醒來,正端坐在那張寬大的紫檀木雕花梳妝臺前。
眾多丫鬟圍著她,手忙腳亂地服侍她穿戴梳妝。
一個小丫鬟正顫巍巍地試圖將一支赤金點翠的壽字簪插入賈母梳得緊繃的發髻,卻因緊張而角度微偏。
“哎呀!”
賈母猛地一偏頭,眉頭緊鎖,聲音帶著明顯的不悅和慣有的威嚴:
“輕一點!蠢貨,戴歪了看不到嗎?戳得我頭皮生疼!”
不滿地瞥了一眼銅鏡中那略顯歪斜的發簪,煩躁地揮了揮手:
“真是沒用!一個個毛手毛腳的!鴛鴦呢?怎么還不見她來?”
這已經是她今早第三次詢問鴛鴦的蹤影了,語氣一次比一次焦躁不耐。
習慣了鴛鴦的穩妥細致,眼前這些丫鬟的笨拙顯得格外難以忍受,尤其是在她心神不寧的此刻。
琥珀正捧著一件姜黃色纏枝蓮紋的緞面外衣站在一旁,聞言連忙朝門口張望,恰好看到鴛鴦捧著妝奩盒,步履平穩地掀開簾子進來。
她臉上立刻堆起笑容,聲音也清脆了幾分,像是找到了救星:
“老太太,您瞧,鴛鴦來了!”
賈母一聽,幾乎是立刻跟著扭頭朝門口望去。
當她的目光落在鴛鴦身上時,卻頓時愣住了,那雙閱盡世情的渾濁老眼里,閃過一絲清晰的驚疑與審視。
眼前的鴛鴦,身上穿的依舊是那身半新不舊的藕荷色比甲配月白裙衫,頭發也梳著平日的樣式,一絲不亂。
但在賈母看來,眼前的鴛鴦卻似乎大變了樣。
那并非衣著發式的改變,而是一種更微妙、更深入的氣質流轉。
賈母畢竟在深宅中浮沉數十年,見過各色各樣的人,尤其是形形色色的丫鬟婆子,從戰戰兢兢的新人,到油滑偷懶的老仆,再到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的,她見得太多太多了。
此刻,在賈母看來,鴛鴦肯定是發生了某種變化。
一夜之間,仿佛有什么東西從她心底破土而出,讓這個她看了十幾年,以為完全掌握在手中的大丫鬟,有了某種巨大說不清道不明的變化。
鴛鴦的眉眼似乎開闊了些,少了些往日那種時刻緊繃小心翼翼的恭順,眉宇間添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靜,甚至是一點點疏離。
走路的姿態依舊恭敬,卻多了幾分不疾不徐的從容,仿佛腳下踏著的不是這搖搖欲墜的賈府地面,而是某種更堅實的所在。
最明顯的是她的眼神,清澈依舊,卻不再像以前那樣,總是第一時間急切地迎上自己的目光,帶著十足的敬畏和隨時準備聽從吩咐的專注。
此刻她的目光平和,甚至有些淡然,掃過屋內眾人時,竟讓賈母有種錯覺,那目光里帶著俯瞰眾生般的平靜。
鴛鴦一進門,便敏銳地察覺到了賈母那異常審視的目光,以及周圍丫鬟們投來的、帶著好奇與幾分探尋的視線。
然而,她心中已無清晨被琥珀撞破時的慌亂,面色如常,甚至唇角還含著恰到好處的微笑,十分坦然地迎著賈母的打量。
款步來到賈母面前,先是朝著賈母微微屈膝行了一禮,隨即一邊示意那個還拿著發簪、手足無措的小丫鬟退下。
一邊極其自然地接過她手中的玉梳,親自站到賈母身后,動作輕柔地開始為賈母梳理那有些散亂的發絲,口中同時告罪:
“老太太恕罪,今兒起來時,不知怎的,身子有些乏,多偷睡了一會兒,竟遲來了,是奴婢的不是?!?/p>
這話承認得干脆,理由也給得尋常,語氣里卻少了往日生怕主子怪罪的惶恐不安。
賈母通過銅鏡,看著身旁鴛鴦低垂的眉眼和沉靜的側臉,心中那股異樣感更加強烈。
沒有立即接話,任由鴛鴦靈巧的手指在她發間穿梭,沉默了幾息,賈母才意味深長地開口詢問,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性的探究:
“鴛鴦,昨夜沒發生什么事吧?”
說話間,從鏡中緊緊捕捉著鴛鴦的每一絲神情變化:
“我怎么瞧著你今天…不一樣了?”
這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鴛鴦正在梳理發絲的手微微一頓,那極其短暫的遲滯幾乎難以察覺,梳齒在空中停留了剎那。
但片刻后,她便恢復了動作,繼續流暢地梳理著,仿佛那瞬間的停頓只是調整手勢。
抬起眼簾,目光平靜地迎向銅鏡中賈母審視的眼睛,坦然說道:
“多謝老太太關心,我沒事,一夜睡得安穩,直到天亮。”
略一沉吟,語氣依舊平穩地補充道:
“至于府中其他地方,昨夜是否有異常情況……奴婢一直待在耳房,并未外出,就不得而知了?!?/p>
巧妙地將話題從自身引開,指向了賈母可能真正關心的地方。
賈母一聽,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她更聽出鴛鴦的語氣和往常不同了,
少了那份時刻緊繃的、唯恐行差踏錯的緊迫感,多了幾分坦然和淡然。
這種變化很微妙,但落在賈母這等精于世故的人耳中,卻清晰可辨,這讓她微微皺起了眉頭,心中疑云更甚。
透過面前光亮的銅鏡,目光銳利一瞬不瞬地盯著鴛鴦直看,試圖從她平靜的面容下找出破綻。
恍惚間,賈母似乎發現鴛鴦成長了一樣。
不是年歲的增長,也不是職位的提升帶來的那種成長,而是一種由內而外的成熟和獨立感。
仿佛一夜之間,她心里那根一直緊繃完全系于賈母和賈府的弦,悄然松動,甚至接上了另一處更穩固的支點。
這種脫離掌控的感覺,讓賈母極不舒服,又隱隱感到一絲不安。
房間里的空氣仿佛都因為賈母的沉默和凝視而凝滯了。
其他丫鬟屏息靜氣,連收拾東西的動作都放輕了許多,目光在賈母和鴛鴦之間偷偷逡巡。
過了片刻,就在這沉默幾乎要變得難熬時,賈母忽然微微嘆息一聲,那嘆息聲里充滿了復雜的情緒,有關切,有探究,或許還有一絲無力。
逐漸舒展開緊皺的眉頭,臉上的神情緩和下來,甚至帶上了一點習慣性的慈和,只是那慈和底下,依舊藏著深潭。
像是在對鴛鴦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重復道:“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啊……只要沒事,就是好事!”
話她一連說了三遍,語氣一次比一次低沉,帶著一種近乎宿命般的感慨。
鴛鴦正將一支鳳頭碧玉簪穩穩插入賈母的發髻,聞言,手上動作依舊穩妥,心中卻是一動。
敏銳察覺到賈母這話中有深意,不然沒道理將一句簡單的安慰重復三遍,而且語氣如此耐人尋味。
只是,那深意究竟是什么?是與昨夜的夢有關?還是察覺了什么?她一時無法精準品味出來。
于是,她只能順著話頭,用帶著恰當好處的關切語氣詢問:
“老太太,您可是昨夜做了什么不好的夢,驚著了?今早起來,奴婢看您氣色似乎有些倦怠?!?/p>
賈母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抽動了一下,眼神看向鏡中自己略顯憔悴的面容,和身后鴛鴦沉靜的臉。
像是找到了一個宣泄口,又像是意有所指,聲音壓低了些,帶著夢魘殘留的驚悸:
“鴛鴦,你還真說對了,昨夜我夢到府里進了賊!不是一兩個,是一伙,黑燈瞎火的,在府里亂竄,翻箱倒柜……我一早驚醒,到現在還心有余悸呢!”
說進賊時,語氣刻意加重,目光再次掃過鴛鴦。
聽了這話,鴛鴦臉色控制不住地微微一變,心跳瞬間漏了一拍,下意識有些心慌,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縮。
老太太的夢還真靈,昨夜侯爺確實進來過,雖不是賊,但這潛入的行徑,在不知情的外人看來,與‘進賊’何異?
而且,侯爺他也確實進了老太太的小金庫,這夢,簡直像是窺見了真相。
不過,鴛鴦還是很快冷靜下來。她深知此刻絕不能露出任何端倪。
借著整理梳妝臺上散落首飾的動作,微微垂眸,避開了賈母可能投來的、更具穿透力的目光,用盡量平穩的聲音問道:
“老太太可問了值夜上夜的婆子們?她們怎么說?”
提到這個,賈母臉上頓時浮現出濃濃的失望與無奈,她輕嘆一聲,無力地擺了擺手,連聲音都透著一股疲憊:
“問過了,一個個都說夜里安靜得很,沒發現什么異常?!?/p>
“可是,我看到她們回話時,要么睡眼蒙眬,分明是剛被叫醒,要么哈欠連天,站著都快睡著了,我就知道,她們的話,能有幾分真?唉……”
后面的話似乎哽在了喉嚨里,化作一聲更長更沉的嘆息,充滿了對現狀的無力與痛心。
這聲嘆息,仿佛瞬間抽走了賈母強撐的精神,讓她顯出一種老邁的頹唐。
自從王熙鳳精明強干地掌家,鋃鐺入獄后,榮國府內的規矩便如同潰堤之水,一日不如一日。
雖然后來王夫人勉力接手,也曾試圖雷厲風行地整頓過一段時間,維持著表面的嚴厲。
但接二連三的打擊,早已讓她心力交瘁,后來一場大病,更是讓她徹底‘啞了火’,再也無力約束。
后來只能讓李紈接手,然李紈性子寡淡,不喜攬事,只求自保清凈,接手后,府中那點僅存的規矩徹底崩壞,各房各自為政,下人們偷懶?;⒅酗査侥乙殉沙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