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陽把黑山村的土路曬得暖烘烘的。
路面上的碎石子泛著淺光。
村口老槐樹下的公告欄前圍了半圈人。
泛黃的公告紙用圖釘釘在木板上，被風掀得“嘩啦啦”晃。
上面“縣國營農場招募工作人員”的黑體字，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林曉峰擠在人群后面，踮著腳往公告上瞅。
粗布褂的衣角被他無意識攥出了褶子。
公告上的字跡密密麻麻，招募農機手、司機、農技員三個崗位。
其中“司機”一職標注著“需熟練操作拖拉機，能隨車隊跑長途運輸”。
最底下薪資欄里“每月三十五元+糧油補貼（每月白面十斤、菜籽油兩斤）”的字樣，像顆小石子砸進他心里，泛起圈圈漣漪。
“曉峰，你湊這么近看，莫不是也想報名？”
王大叔從人群里擠出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手里拎著的網兜里裝著剛從地里拔的青蘿卜，蘿卜纓子還沾著新鮮的黑泥，帶著股土腥味。
林曉峰回頭，笑著把衣角捋平：
“王大叔，俺正琢磨這事兒呢。農場招司機，要是能選上，不僅能學開拖拉機的真本事，將來跟著車隊跑運輸，還能幫村里打聽便宜的種子和肥料——上次合作社買的麥種，要是能從農場直接拿，至少能省兩成錢。”
他心里打著算盤，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公告紙的邊緣。
重生回來這些日子，他總想著多學些技能，農場的工作既能提升自己，又能給村里謀實惠，這機會可遇不可求。
人群漸漸散去。
有人嘆著“農場離家太遠”。
有人念叨“三十五塊工資真不少”。
林曉峰沒走，湊到公告欄前把內容逐字逐句讀了一遍。
連備注里“需自帶被褥、搪瓷缸，報到時攜帶大隊開具的身份證明”的小字都沒放過。
他把公告紙輕輕按平，折成小方塊揣進懷里，轉身往家走。
布鞋底踩在土路上，“噔噔”的腳步聲里藏著猶豫。
去農場就意味著要暫時離開家，離開剛起步的合作社。
爹娘年紀大了，村里的草藥種植剛有眉目，他這一走，會不會讓大家失望？
剛走到家門口，就聽見院子里“嘩啦嘩啦”的聲響。
推開門一看，娘正蹲在竹篩前翻曬玉米。
金黃的玉米粒在篩子里攤成薄薄一層，被陽光照得像鋪了層碎金子。
娘的藍布衫后背洇出片汗漬，額角的碎發粘在臉上。
見他回來，娘直起腰，用圍裙擦了擦額角的汗：
“峰兒，今兒咋回這么晚？是不是又去合作社那邊忙了？”
林曉峰走過去，接過娘手里的竹耙，幫著把結塊的玉米粒耙散：
“娘，俺沒去合作社，在村口看了縣農場的招募公告，想報名去當司機。”
他聲音放得輕，眼睛盯著竹篩里的玉米粒，生怕看見娘不舍的模樣。
娘手里的動作頓了頓，竹耙“啪嗒”落在篩子上。
她沉默了幾秒，伸手把林曉峰肩上的土拍掉：
“去農場也好，能學門手藝，總比在村里守著幾畝地強。
就是農場在縣城邊上，離家有三十多里地，你自己在外頭，得記得按時吃飯，別凍著餓著。”
她嘴上說著支持，眼角卻悄悄紅了，伸手捋了捋林曉峰的衣領，指尖帶著暖意。
“咳咳。”
爹從屋里走出來，手里拿著個銅煙袋鍋，煙袋桿是老棗木的，被盤得油亮。
他在門檻上坐下，吧嗒抽了口煙。
煙圈在陽光里慢慢散開：
“男兒志在四方，出去闖闖是好事。
農場是國營單位，正經差事，你去了好好干，別偷懶，更別給咱黑山村丟臉。
家里有俺和你娘呢，合作社的事有德生、老高頭盯著，草藥種植的活兒，村民們都上手了，你放心去。”
林曉峰蹲下來，攥緊了爹的手。
爹的手掌粗糙，滿是老繭，卻格外有力。
他鼻子一酸，眼眶有點發熱：
“爹，娘，俺知道了。俺去了農場肯定好好學，等學會了開拖拉機，將來幫村里拉化肥、運山貨，讓咱們村的日子越來越好。”
心里的猶豫像被陽光曬化的露水，漸漸消散。
他暗下決心，一定要在農場好好干，不僅要學技能，還要多打聽農業技術，將來帶著經驗和資源回來，不辜負爹娘和村民們的期待。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噔噔”的腳步聲。
狗蛋扛著鐵棍跑了進來，劉麻子跟在后面，手里拿著個記工分的小本子：
“曉峰哥，俺聽王大叔說你要去農場當司機？真的假的？”
狗蛋把鐵棍往墻根一靠，湊到林曉峰面前，眼睛亮閃閃的。
劉麻子也點點頭，把小本子揣進兜里：
“曉峰哥，要是你去了農場，可得幫俺問問，那邊有沒有淘汰的舊農機零件，俺想學著修修，將來合作社有農機了，俺就能派上用場了。”
林曉峰笑著點頭：
“放心，俺到了農場就幫你們打聽。狗蛋，你在家可得好好跟著老高頭學辨認草藥，別總想著上山打獵；
麻子，合作社的記工分可得記仔細了，別算錯了大伙的辛苦錢。”
狗蛋拍著胸脯保證：
“曉峰哥，你放心！俺肯定好好學，等你回來，俺給你采最好的黃芩！”
劉麻子也跟著點頭，手里的小本子被他攥得緊緊的。
娘看著眼前的場景，轉身進了屋。
沒多久端出個布包：
“峰兒，這是俺給你縫的新褥子，里面塞的新棉花，晚上蓋著暖和。
還有這雙布鞋，俺多納了幾層底，耐穿。”
她把布包遞給林曉峰，里面還裹著個油紙包。
打開一看，是娘腌的咸菜和煮好的茶葉蛋。
林曉峰接過布包，心里暖暖的。
他知道，這布包里裝的不僅是被褥和吃食，更是爹娘和村民們的期待。
他抬頭望向遠處的黑虎山。
陽光灑在山林上，郁郁蔥蔥的。
他仿佛看到了將來——自己開著拖拉機，拉著種子和肥料回村，村民們圍著拖拉機笑，合作社的草藥曬滿了曬谷場，黑山村的日子，像這秋日的陽光一樣，越來越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