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風裹著寒意掠過縣國營農場的麥田。
剛澆過凍水的土地泛著濕潤的黑。
遠處的農機庫房墻上,紅漆刷的“安全生產,嚴守機密”標語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醒目。
邊角雖有些剝落,卻透著股莊重。
林曉峰握著拖拉機的方向盤,柴油發動機“突突”地響。
剛把最后一車飽滿的麥種卸到倉庫,就見場長張明信踩著黑色膠鞋匆匆走來。
這位 45歲的漢子頭發已有些花白,額角的皺紋里沾著點塵土,眉頭擰得像打了個死結。
“曉峰,你過來一下。”
張明信的聲音壓得低,手指了指旁邊矮小平房的值班室。
深藍色的棉大衣被風吹得掀起來,露出里面打了補丁的舊毛衣。
林曉峰把拖拉機熄火,發動機的轟鳴聲漸漸消散在風里。
他跟著張明信進了值班室。
屋里生著鐵皮煤爐,火苗“噼啪”地舔著爐壁。
暖意裹著淡淡的煤煙味撲面而來。
張明信從抽屜里翻出張泛黃的黑白照片。
照片邊緣有些卷曲,上面兩個年輕人站在堆滿糧食的糧囤旁。
一個穿藍色工裝,袖口卷到小臂,一個扎著麻花辮,手里攥著塊手帕。
“這兩人,男的叫秦小武,24歲,女的叫林秋蟬,28歲,最近總在農場附近轉悠,形跡可疑得很。
上面剛下來通知,這倆大概率是間諜,想偷咱們農場的良種培育資料和新型農機圖紙——這些可是咱們農場的命根子,絕不能讓他們得手!”
張明信用粗糙的手指點著照片,聲音沉了下來,指腹蹭得照片紙“沙沙”響。
林曉峰湊近照片,仔細打量:秦小武嘴角撇著,帶著點痞氣,眼神卻躲躲閃閃;林秋蟬垂著眼睛,看似文靜,手指卻無意識地摳著衣角。
他心里“咯噔”一下。
上周拉化肥去縣城,在農場外的岔路口見過這兩人,當時他們還向他打聽農場的倉庫位置和作息時間。
他以為是附近的村民,沒放在心上,現在想來,竟是早有預謀的試探。
“張場長,您放心!俺在黑虎山打獵多年,設陷阱、辨蹤跡的本事還沒丟,肯定能幫著把這倆家伙抓住!”
林曉峰攥了攥拳頭,掌心的老繭蹭得粗布褲子“沙沙”響。
重生前他在紀錄片里見過間諜活動的危害,如今這事落到自己眼皮子底下,別說為了農場,就算為了國家,也絕不能讓他們把機密偷走。
張明信點了點頭,轉身從墻角的鐵柜里抱出個深褐色的鐵盒子。
盒子上還掛著把舊銅鎖:
“這里面是俺讓文書準備的假良種資料,封皮蓋了農場的紅公章,里面的數字、圖表都是照著真資料仿的,看著跟真的一模一樣。
倉庫后面的舊油庫早就不用了,門也松垮,咱們就把這鐵盒子放進去,故意露個縫,引他們上鉤。”
林曉峰伸手接過鐵盒子,冰涼的金屬觸感順著指尖傳來。
他打開銅鎖,抽出里面的紙頁——上面印著密密麻麻的育種數據,還夾著張手繪的農機草圖,連齒輪的齒數都標得清清楚楚。
他忍不住贊嘆:
“這假資料做得也太像了!俺剛接觸良種培育沒幾天,都看不出破綻,他們肯定分辨不出來。”
“光有假資料還不夠,得把人手安排妥當,不能打草驚蛇。”
林曉峰摩挲著鐵盒子的邊緣,腦子里閃過在黑虎山設陷阱抓野豬的場景——當時他故意在陷阱旁留下新鮮的野果,等著野豬自投羅網,現在這事兒,其實是一個道理。
“俺們分三路布控:一路讓幾個年輕力壯的工友埋伏在油庫周圍的麥秸垛里,手里拿著木棍,別出聲;
一路讓老王盯著農場的后門,那是唯一能通往山外的小路,防止他們逃跑;
俺帶兩個人在油庫門口假裝巡邏,故意晚點走,引他們動手——他們見巡邏的人走了,肯定會放松警惕。”
張明信眼睛一亮,拍了拍林曉峰的肩膀:
“好主意!就按你說的辦!老王和小李跟你一組,他們倆是退伍兵,在部隊練過擒拿,身手好得很,有他們幫你,俺心里踏實!”
當天傍晚,夕陽把農場的麥田染成金紅色。
漸漸沉到遠處的山后面。
農場里的工友大多回了宿舍,只有值班房的燈還亮著。
昏黃的光透過窗戶灑在土路上。
林曉峰穿著深藍色的工裝,手里拿著根手腕粗的棗木棍。
跟老王、小李在舊油庫附近轉悠。
他故意用木棍敲著地面,“嗒嗒”的聲響在安靜的傍晚格外清晰。
腳步也放得重些,生怕那兩個間諜看不到他們。
“曉峰,你說這倆間諜今晚真會來嗎?不會是咱們白費功夫吧?”
小李搓著手,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小霧團。
他剛退伍沒多久,臉上還帶著點青澀,眼里卻滿是興奮——這還是他退伍后第一次參與“抓壞人”的事。
林曉峰往麥秸垛那邊瞥了一眼,壓低聲音:
“肯定會來!他們都打聽好幾天了,今晚月黑風高,正是偷東西的好時候。
等會兒他們來了,咱們別著急動手,得等他們拿到鐵盒子,徹底進了包圍圈,再收網——這樣既能人贓并獲,又能防止他們狗急跳墻。”
老王靠在墻邊,從口袋里摸出個黃銅哨子,哨子上還掛著根紅繩:
“俺們提前說好,俺一吹哨子,埋伏在麥秸垛里的人就沖出來,你和小李堵著油庫門,俺去后門那邊守著,前后夾擊,保證他們跑不了一個!”
夜色越來越濃,風刮過麥秸垛,“嘩啦嘩啦”響。
像有人在里面輕輕走動。
林曉峰屏住呼吸,耳朵貼著寒風仔細聽——他在山里打獵時,練就了聽聲辨位的本事,哪怕是野兔踩斷草莖的聲音,都能分辨出來。
現在,他能清楚聽到,有兩個人的腳步聲正從油庫后面的小路靠近。
腳步很輕,卻瞞不過他的耳朵,甚至能聽出,其中一個人的鞋底有點磨損,走路時會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來了。”
林曉峰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老王和小李。
三人交換了個眼神,故意轉身往值班室方向走。
腳步放慢,還故意聊起天,裝作要下班的樣子,給對方留出下手的機會。
果然,他們剛走出去十幾步,就聽見身后傳來“吱呀”一聲——舊油庫的木門被推開了。
接著是翻東西的“窸窸窣窣”聲,還有鐵盒子被挪動的“哐當”聲。
林曉峰使了個眼色,老王悄悄摸出黃銅哨子,湊到嘴邊輕輕吹了一下。
哨聲又短又尖,像夜鳥的叫聲,在安靜的夜里格外清晰,卻又不會引起太遠地方的注意。
“不好!有埋伏!”
油庫里突然傳來秦小武的驚叫聲,接著是東西掉落的“哐當”聲。
顯然是他們發現了不對勁,想趕緊逃跑。
林曉峰轉身就往油庫跑,手里的棗木棍握得緊緊的,腳步快得像山里的獵豹。
剛跑到油庫門口,就見秦小武抱著鐵盒子,林秋蟬跟在后面,兩人慌慌張張地往外沖。
秦小武見林曉峰擋住去路,從口袋里掏出把水果刀,刀刃在月光下閃著冷光,惡狠狠地吼道:
“別擋道!不然別怪俺不客氣!”
林曉峰早有準備,往旁邊一側身,躲開了秦小武的刀子。
同時伸手抓住他的手腕,用老高頭教他的“反擰技”——這招他在山里對付野狗時用過無數次,力道剛好能制住對方,又不會傷得太重。
他手腕一用力,秦小武“哎喲”叫了一聲。
水果刀“哐當”掉在地上,手指都在發抖。
林秋蟬見秦小武被制住,轉身就往麥秸垛方向跑,想從那里突圍。
可她剛跑出去幾步,就被埋伏在麥秸垛里的工友拽住了胳膊。
麥秸“嘩啦”撒了一地,粘得她頭發、衣服上到處都是。
“放開俺!俺沒干啥壞事!你們憑啥抓俺!”
林秋蟬掙扎著,聲音里滿是慌亂,扎麻花辮的皮筋都被扯掉了,頭發散落在臉上,狼狽不堪。
“沒干啥壞事?那你懷里抱著農場的機密資料干啥?
這資料是國家機密,你們倆膽子不小,竟敢來偷!今天就算你們插翅,也別想跑!”
老王快步走過來,從秦小武懷里奪過鐵盒子,打開一看,假資料還整整齊齊地放在里面,他舉著鐵盒子,聲音洪亮。
秦小武垂著頭,手腕被林曉峰攥得生疼,剛才的囂張勁兒全沒了,聲音也軟了下來:
“俺們……俺們就是想拿點資料換點錢,沒別的意思……俺們也是被人指使的,不是故意要當間諜的……”
林曉峰松了手,從口袋里摸出根早就準備好的粗麻繩,遞給小李:
“先把他們綁起來,嘴用布條堵上,別讓他們亂喊。
這事兒沒這么簡單,他們肯定還有同伙,得讓派出所的同志好好審審,把幕后的人揪出來才放心。”
小李接過麻繩,跟老王一起動手,把秦小武和林秋蟬的手反綁在身后。
又找了塊粗布,把他們的嘴堵上。
兩人只能“嗚嗚”地叫著,掙扎著,卻怎么也掙脫不開。
林曉峰看著地上的兩人,心里松了口氣——還好提前設了圈套,沒讓他們把真資料偷走,不然不僅農場損失大,說不定還會影響全縣的糧食產量,那可就麻煩了。
這時,張明信帶著幾個值班的工友趕了過來。
手里拿著手電筒,光柱在夜色里晃來晃去,照亮了油庫門口的一片區域。
“曉峰,你沒事吧?沒受傷吧?
這倆間諜抓住了就好!真是多虧了你,要是沒有你出的主意,咱們還真不一定能這么順利抓住他們!”
張明信快步走到林曉峰身邊,上下打量著他,見他沒受傷,才松了口氣,拍著他的肩膀說。
林曉峰搖了搖頭,指著地上的水果刀說:
“俺沒事,就是秦小武帶了刀,幸好反應快,沒讓他傷著人。
張場長,俺覺得這事兒沒這么簡單,他們倆看著不像能自己找到農場機密的人,背后肯定還有人指使,得讓派出所好好審審,說不定能挖出更大的線索。”
張明信點了點頭,從口袋里掏出個舊手電筒,擰亮了照了照秦小武和林秋蟬:
“你說得對,俺已經讓通訊員給派出所打電話了,他們說十分鐘就能到。
曉峰,這次你立了大功,農場肯定要給你報嘉獎,還要把你的事跡上報到縣里——咱們農場,就需要你這樣有勇有謀的年輕人!”
林曉峰笑了笑,心里卻沒覺得有多了不起——他只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
不管是在山里打獵,守護山林的安寧,還是在農場工作,保護農場的機密,本質上都是一樣的:守護自己在意的東西,不讓壞人得逞。
他想起老高頭曾經跟他說過的話:“山里的規矩,就是護著自己的地盤,護著身邊的人,不讓外來的豺狼欺負。”
現在想來,這規矩放在任何地方,都是適用的。
沒過多久,派出所的警車就“嗚嗚”地開了過來。
紅藍交替的燈光照亮了農場的小路。
民警下車后,仔細詢問了情況,把秦小武和林秋蟬帶上了警車。
看著警車漸漸遠去,林曉峰心里踏實了不少。
今晚,總算是沒讓國家的財產受損失,也沒辜負張明信和工友們的信任。
他抬頭望向夜空,星星在云層里閃著光,仿佛在為他點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