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劫掠的成功,像一劑猛烈的強心針,短暫地刺激了紅旗幫亢奮的神經。白銀的光芒暫時驅散了失敗的陰霾,狂熱的歡呼壓過了對未來的憂慮。
酒肉在各船之間分發,海盜們縱情暢飲,吹噓著戰斗的勇猛,憧憬著這筆巨資能帶來的短暫奢靡。崩牙巨等主戰派的聲音空前響亮,仿佛這場勝利已經徹底證明了與朝廷對抗的正確性,招安之說成了不值一提的怯懦。
然而,這種虛妄的狂歡,如同暴風雨前夜海灘上脆弱的泡沫,注定無法持久。鄭一嫂和張保心中那根緊繃的弦,從未有片刻放松。
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劫掠運銀船的成功,絕非危機的解除,而是更大風暴來臨的前奏。這不僅僅是打了朝廷的臉,更是直接捅破了帝國的錢袋子,其引發的震怒,將遠超之前任何一次沖突。
帝國的報復,來得比他們預想的更快,更猛烈,更徹底。
幾乎就在紅旗幫艦隊帶著戰利品隱匿于某處傳統錨地(位于外海某片復雜群島中的秘密港灣),試圖稍作休整、消化“成果”之時,無數噩耗便如同被海風驅趕的烏云,接連不斷地傳來。
最先抵達的是來自岸上幾乎完全斷絕的隱秘線報。最后幾個冒著巨大風險傳遞消息的渠道,用最急促、最絕望的語氣示警:朝廷大軍異動!規模空前!不再是單一的水師行動,而是水陸并進,天羅地網!
陸地上,原本主要用于執行“遷界令”和封鎖海岸線的綠營官兵,得到了大批從鄰近省份抽調來的精銳陸師的加強。數以萬計的官兵,配屬著攻城重炮,正在沿海岸線艱難但堅定地推進,他們的目標異常明確——直指幾處被認為是紅旗幫重要物資囤積點、甚至可能藏匿家眷的沿海秘密據點!
烽火在各處山頭燃起,那是據點陷落或被圍攻的慘烈信號。這意味著,紅旗幫在陸地上最后的根基和眼線,正在被連根拔起,徹底鏟除。
而海上,則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黑云壓城。新式水師的主力艦隊傾巢而出!不再是之前的試探性進攻或封鎖巡邏,而是真正的決戰姿態。
超過三十艘大型新式戰艦,排成極具壓迫力的戰斗隊形,如同移動的鋼鐵城墻,在外圍海域緩緩展開,徹底封鎖了所有通往遠洋的主要航道。更有數以百計的快艇、改裝戰船,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群,在外圍游弋,不間斷地進行偵察和騷擾,不斷壓縮著紅旗幫艦隊的活動空間。
更讓鄭一嫂心驚的是,探船回報,在清軍水師的序列中,赫然出現了黑旗幫郭婆帶的幾艘標志性戰船!
雖然它們被安排在清軍艦隊的側翼,并未直接參與前鋒壓迫,但其出現本身,就是一個再明確不過的信號:朝廷的分化策略已經奏效,聯盟的裂痕已經公開化,郭婆帶即便沒有完全倒戈,也至少已選擇了置身事外,甚至可能成為了清軍的向導!最后的僥幸心理,被徹底粉碎。
巨大的危機感,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間淹沒了剛剛還沉浸在勝利喜悅中的紅旗幫。狂歡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恐慌和死寂。人們終于清醒地認識到,個人武勇和一次戰術上的勝利,在國家機器全面開動的恐怖力量面前,是多么的渺小和可笑。
“完了……全完了……”
一些膽小的水手面無人色,喃喃自語。
“郭婆帶那個叛徒!老子做鬼也不放過他!”
崩牙巨怒吼著,但聲音里卻透著一絲色厲內荏。
“龍嫂!我們怎么辦?!”
所有頭目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鄭一嫂身上,充滿了絕望和最后的期盼。
鄭一嫂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迅速下令艦隊轉移,試圖利用對地形的熟悉,避開清軍主力的鋒芒,尋找突圍的機會。
然而,無論他們轉向哪個方向,總會很快發現清軍的快艇如影隨形,主力艦隊則在不遠處不緊不慢地調整著包圍圈,仿佛一張正在緩緩收攏的大網。
清軍顯然吸取了上次慘敗的教訓,不再輕易冒進,而是憑借絕對的兵力優勢和逐漸完善的偵察體系,步步為營,穩扎穩打,意圖將他們困死、耗死在這片有限的海域內。
幾次小規模的試探性突圍,都被清軍強大的炮火和嚴密的陣型打了回來,留下了幾艘燃燒下沉的快船殘骸。活動的空間越來越小,補給幾乎完全斷絕,人心惶惶,士氣跌落谷底。
最終,紅旗幫的主力艦隊,被一步步地、無可挽回地,壓迫回了他們最為核心、也是最后的一道屏障——位于大嶼山附近某處易守難攻的隱秘海灣基地。這里地形險要,入口狹窄,暗礁密布,原本是一處極佳的避風港和藏身之所。但此刻,它卻成了巨大的海上囚籠。
清軍的水師戰艦并沒有冒險進入狹窄的入口,但它們巨大的身影如同山巒般,密密麻麻地堵死了海灣唯一的出口。桅桿如林,炮口森然,旗幟招展,軍容鼎盛。在更遠處的海面上,還有更多的戰艦在巡弋,徹底斷絕了任何外來救援或內部突圍的可能。
與此同時,岸上也傳來了消息。大批清軍陸師已經攻克了外圍據點,正在崎嶇的海岸線上艱難推進,占據了海灣四周的制高點。雖然暫時無法直接攻擊海灣中的艦隊,但他們已經開始架設重炮陣地,黑洞洞的炮口遙指海灣深處。一旦準備就緒,這些重炮就能將致命的炮彈傾瀉到紅旗幫艦隊的頭頂。
水陸合圍,甕中捉鱉之勢,已成!
壓抑的氣氛達到了頂點。海灣內,紅旗幫的船只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失去了機動空間,如同待宰的羔羊。船上的人們,望著出口處那令人絕望的龐大敵艦,望著岸上山林間隱約可見的官兵旗幟和炮口,臉上寫滿了恐懼和絕望。失敗的陰云,從未如此濃厚地籠罩在每一個人心頭。
第二天,一艘打著白旗的清軍快艇,小心翼翼地駛入海灣入口,在無數海盜仇恨、恐懼、復雜的目光注視下,停在了一個箭矢射程之外。一名軍官模樣的使者,站在船頭,用鐵皮喇叭向著海灣內喊話,聲音在海灣的山壁間回蕩,清晰地傳到每一艘船上,每一個人的耳中:
“奉兩廣總督張大人鈞旨!曉諭紅旗幫鄭氏、張保及一眾頭目官兵聽著:爾等已被天兵重重圍困,插翅難逃!負隅頑抗,唯有死路一條,玉石俱焚!制臺大人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再給爾等最后一次機會!若肯幡然悔悟,率眾投誠,先前承諾之招安條件依然有效!高官厚祿,既往不咎!限爾等三日之內,給出明確答復!三日之后,若仍執迷不悟……休怪天兵無情,炮火之下,片板不留!”
最后通牒!
冰冷而殘酷的最后期限,如同斷頭臺上的鍘刀,已經高高懸起。
使者的小船退去了,留下死一般的寂靜。所有的目光,再次投向了“海龍號”,投向了忠義堂。這一次,不再是爭論,而是等待最終的判決。
兵臨寨下,糧盡援絕,內部分裂,強敵環伺。
鄭一嫂站在船頭,望著海灣出口處那銅墻鐵壁般的敵軍艦隊,望著岸上密林間閃爍的刀光炮影,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那壓力幾乎要將她的脊梁壓彎。三天,只剩下最后三天。
決定數萬人生死的重擔,徹底地、毫無轉圜地,落在了她一個人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