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許昌郊外,清晨
天色剛亮,霧氣未散。
距離那座戒備森嚴的軍營約兩里地,一片稀疏的林子深處,偽裝良好的觀察點上,暗劍特遣小組的三個組員從凌晨時就已到達,潛伏了近三個小時。
組長陳逸夫趴在挖淺的土坑里,身上蓋著插滿枯草樹枝的偽裝網。
他左眼緊貼著一架晉造八倍潛望式觀測鏡。
鏡筒內,軍營西南角那棟灰磚二層小樓的輪廓在晨霧中逐漸清晰。
他負責記錄。
旁邊,代號鷂子的年輕隊員,手持另一架高倍率望遠鏡,負責辨認和計數人員。
最遠處,話務員老吳,守在一個打開的木箱旁,里面是一臺漆成灰綠色的、體積約莫兩個鞋盒大小的設備,上面有旋鈕、表盤和一個可抽拉的銅質天線。
這是情報部技術處最新的甲型野戰短距定向通信機,據說采用了改良的真空管和晶體檢波技術,功耗更低,通話距離和清晰度比之前更好。
老吳正在小心翼翼地調試,耳朵緊貼聽筒,里面只有細微的電流沙沙聲。
“鷂子,窗戶。”陳逸夫低聲道,聲音干澀。
“東邊二樓,第三個窗,有人影,在抽煙,看身形,像是目標二號,那個麻子排副。”
鷂子的聲音很輕,但清晰,“一樓門口,兩個哨兵,是普通衛兵打扮,不是咱們要找的人。”
他們手邊攤著一張裱糊在硬紙上的素描圖,是情報部根據內線描述繪制的八名目標人物相貌特征圖,每人都有編號和簡要描述。
旁邊還有一張營區簡圖,小樓被紅筆圈出。
時間一點點過去。
軍營里響起號聲,士兵出操。
小樓附近反而安靜下來。
霧氣漸漸散去,陽光開始有些刺眼。
陳逸夫轉動潛望鏡,調整焦距,汗水順著他的額角滑進眼角,帶來一陣刺痛,他眨眨眼,沒動。
“目標出現!”
鷂子的聲音陡然壓緊,“樓側水井!三個人,打水洗臉是六號、七號,還有……確認,是目標一號,那個王連長!”
陳逸夫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順著鷂子示意的方向,慢慢移動潛望鏡。
井邊,三個穿著軍裝卻敞著懷、軍容不整的年輕軍官正在潑水嬉鬧,其中那個被簇擁著的、一臉跋扈之氣的,正是照片上的王連長。
他們看起來毫無戒備。
“記下,辰時三刻,目標一、六、七號,樓西水井,活動正常。”
陳逸夫對著面前攤開的小本子低語,用鉛筆快速記錄時間、位置、人員編號。
接近中午,小樓里有人進進出出,送飯的,辦事的。
他們又辨認出了四號、五號和八號。
只剩下三號,一個叫鬼頭的司務長,一直沒露面。
“會不會不在樓里?”鷂子有些焦躁。
“等。”陳逸夫只說了一個字。
眼睛依舊貼在鏡筒上。
午后,陽光最烈的時候,小樓門開了,一個胖子搖著蒲扇走出來,站在門口陰涼處剔牙。
“三號,確認。”鷂子長長舒了口氣,“八個人,齊了。”
陳逸夫看了眼懷表,下午兩點十分。
他合上記錄本,對老吳做了個手勢。
老吳點點頭,開始操作電臺。
他先轉動一個旋鈕,接通電源,對著太原方向預設的接收站頻段。
他拿起手搖話筒,按下通話鍵,聲音壓得極低:“老宅,老宅,這里是看門人。上午的貨都點驗過了,八件齊全,都在東廂房。天氣晴,可見度良好。重復,八件齊全,在東廂房。完畢。”
他松開按鍵,聽筒里傳來帶著輕微雜音但清晰的回復:“看門人,老宅收到。八件齊全,東廂房。保持監視,入夜后準備送貨。完畢。”
通話簡短,不到二十秒。
老吳關閉電源,收回天線,將設備重新蓋好。
“成了。”陳逸夫低聲說,但臉上沒有絲毫放松。
白天的確認只是第一步,最難的是今晚。
他們要摸到更近的地方,在攻擊發起前,用燈光信號為天上的轟炸機做最終指引,并承受可能隨之而來的混亂與風險。
他看了看兩個隊員。
鷂子年輕的眼睛里有緊張,也有完成任務第一步的興奮。
老吳則沉穩地檢查著設備電池和備用信號燈。
“休息,輪流警戒。天黑前,最后檢查裝備。”
陳逸夫命令道,自己卻依然透過潛望鏡,望著遠處那座寧靜中透著不祥的軍營小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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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長治飛行基地,第一轟炸機中隊簡報室
下午三時,陽光斜照進掛著厚重窗簾的房間。
長條桌旁坐著六個人:
轟炸機中隊中隊長李慕云,他的副駕駛兼投彈手趙海川,領航員孫哲,以及同機組另外兩名負責機槍和通訊的士官。
桌首站著的是直接從太原來的聯合作戰指揮部特派參謀,姓吳,還有一名穿著通信兵技術制服、面無表情的工程師。
氣氛比機庫外的陽光更加灼熱。
所有人都已被告知是緊急戰備任務,取消了一切休假。
吳參謀沒有廢話,直接用指揮棒敲了敲墻上掛著的許昌周邊大幅航拍地圖,點在了一個用紅圈醒目標注的位置。
“目標。河南許昌,城東郊,敵第三師第二步兵團第三營營區,西南角這棟獨立二層磚樓。”
他的聲音干澀、精準,沒有任何情緒起伏,“樓內現有八名目標,身份為該部軍人。
山西高等法院特別法庭已核準其死刑判決。
你們的任務,是在今夜凌晨一時整,將這棟樓,及其內全部人員,從地面上抹掉。”
盡管有心理準備,李慕云還是感覺怪怪的。
他飛過對土匪據點的轟炸,飛過配合地面部隊的戰術支援,但直接執行法院死刑判決的精確清除,聞所未聞。
他瞥了一眼自己的隊員,趙海川眼神銳利地盯著地圖,孫哲在快速記錄坐標,另外兩人則繃緊了臉。
“長官,”李慕云開口,聲音保持平穩,“目標在軍營中心,周圍是密集營房。投彈精度要求極高。如何確保命中指定建筑,并最大限度減少附帶傷亡?”
“靠這個。”
吳參謀指向那位通信兵工程師。
工程師上前,打開一個黑色金屬手提箱,里面固定著一臺比常見無線電收發機更小巧、面板更復雜的設備,有許多旋鈕和兩個表盤,連接著一組用軟布包裹的奇特天線部件。
“最新型號的乙-三式空地雙向短波通話及定向信標接收機。”
工程師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刻板,“已經安裝在你們中隊長機的機艙內。
它與地面引導小組攜帶的甲型野戰臺配對。
今夜的任務,轟炸引導將不依賴傳統的地標或時鐘法。
地面小組會在攻擊前,于目標建筑附近,使用強光信號燈,向天空發射一組特定莫爾斯碼識別信號。
你們機上的接收機,在調整到對應頻率和方向后,能接收到這個信號,并通過表盤指針偏轉和耳機內的音頻,為你們指示信號源的精確方位和大致距離。”
趙海川皺眉:“長官,夜間,低空,在敵軍營區上空捕捉一個地面燈光信號?
這需要飛機飛得很低、很慢,而且地面小組一旦暴露……”
“地面小組的任務和風險,不在此次簡報范圍內。”
吳參謀打斷他,“你們只需要知道,信號會出現,并且只會出現在目標建筑位置。
你們的接收機,有效鎖定距離和抗干擾能力,比你們想象的要強。
這是技術處的最新成果。”
工程師補充道:“接收機有濾波功能,能一定程度上排除雜光干擾。
耳機里聽到的信號音調會隨著你們對準目標而變得最強、最清晰。
領航員需要配合操作,持續為飛行員提供航向修正。”
孫哲抬起頭:“信號出現的時間窗口?”
“凌晨零時五十五分至一時整,持續五分鐘。
這是地面小組能保證安全暴露的極限時間。”
吳參謀看了眼懷表,“你們需要在零時五十分前,抵達目標區域上空預定盤旋位置,高度一千五百米,靜默,等待信號。
一旦鎖定信號源,立即進入攻擊航路。
攻擊高度建議六百至八百米,使用俯沖投彈,以提高精度。
只攜帶兩枚五十公斤級高爆彈,要求務必直接命中或近失彈足以摧毀磚木結構目標建筑。”
李慕云感到手心有些出汗。
夜間俯沖轟炸,依賴一個可能隨時消失的地面燈光信號來瞄準,目標還在敵軍營區中心。
“如果信號沒有出現,或者無法鎖定?”
“原定計劃取消,立即返航。不得進行無引導轟炸。”
吳參謀回答得毫不猶豫,“但根據情報評估和地面小組能力,信號出現的概率超過八成。
記住,你們的任務性質特殊。
這不僅是軍事行動,更是司法判決的執行。
炸彈,就是判決書。
務必確保送達。”
房間里安靜了片刻,只有吊扇轉動的聲音。
“飛機狀態?”李慕云問。
“你們中隊的獵隼三號機,今天下午已完成特別檢修和彈械掛載。
接收機已安裝調試完畢,通訊士官需要現在就隨機工程師去熟悉操作。”
吳參謀指了指門外,“還有問題嗎?”
李慕云環視自己的隊員。
趙海川對他點了點頭,眼神里是熟悉的躍躍欲試和壓力下的專注。
孫哲已經在地圖上開始畫航線。
通訊士官和機槍手也站了起來。
“沒有問題了,長官。”李慕云站起身,“我們保證完成任務。”
“好。現在是下午三點十五分。
你們有兩小時最后準備和休息。
晚八時整,機庫待命,起飛。
祝你們順利。”
吳參謀合上文件夾,和工程師一起離開了簡報室。
門關上后,趙海川吐出一口氣:“乖乖,法院判死刑,咱們開飛機去執行,這他娘的叫什么事。”
孫哲看著地圖,喃喃道:“許昌……直線距離差不多四百公里。獵隼如果只帶兩枚五十公斤的炸彈,續航足夠來回。關鍵是夜間導航和那個信號。”
通訊士官撓頭:“那新機器我昨天見過測試,比老家伙強,聲音清楚多了,方向感也明確。可今晚是真刀真槍……”
李慕云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想太多。咱們是飛行員,管飛,管投彈。
地面兄弟把信號送到,咱們就把炸彈送到。
其他的,交給命令和機器。
現在,都去準備,檢查各自的一攤。
海川,跟我再去看看轟炸瞄準鏡校準。”
窗外的機場上,地勤人員已經開始為即將到來的夜航做最后準備,夕陽給銀灰色的機翼鍍上了一層血色。
夜,十一點三十五分。
獵隼三號機的兩臺發動機發出沉悶規律的轟鳴,在三千五百米的高度平穩飛行。
座艙內,只有儀表盤上微弱的熒光和偶爾閃動的指示燈提供照明。
李慕云緊握著操縱桿,雙眼透過風擋玻璃,外面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只有下方極其遙遠的地方,偶爾有零星如螢火蟲般的微光,那是尚未完全沉睡的村鎮。
領航員孫哲的聲音從內部通話器傳來,帶著慣有的冷靜,但語速比平時略快:
“隊長,預計三分鐘后進入目標區域外圍盤旋空域。當前航向正確,風速穩定。”
“收到。”
李慕云回應,聲音透過氧氣面罩有些失真。
他看了一眼旁邊高度表和空速表,又瞥向坐在他右后方、負責那臺特殊通信設備的通訊士官小王。
小王幾乎整個人都趴在那臺乙-三式接收機面板上,戴著耳機,手指搭在頻率微調旋鈕上,一動不動。
副駕駛兼投彈手趙海川坐在李慕云右側,他已經將眼睛貼在了諾頓式轟炸瞄準鏡上,盡管外面一片漆黑,瞄準鏡里什么也看不到。
他在反復默算著假設的俯沖角度、投彈時機和炸彈下落軌跡。
“地面溫度比預計略高,可能影響低空氣流,投彈時注意修正。”趙海川忽然說了一句。
“明白。”
李慕云簡短回答。
他的手心在皮質手套里有些潮。
夜間飛行本身就有風險,夜間俯沖轟炸更是刀尖跳舞,而現在,他們全部的指望,都系于一個尚未得到實戰驗證的新型設備,和一支在敵軍重圍中不知能否成功發出信號的地面小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像被拉長的橡皮筋。
“進入盤旋區。高度降至一千八百米。”孫哲報告。
李慕云操縱飛機開始緩慢地左轉盤旋,發動機降低了些轉速,以減少噪音。
座艙內更加安靜,只有氣流掠過機身的嘶嘶聲和儀表的輕微嗡鳴。
“零時五十一分。”孫哲報時。
還有九分鐘。
李慕云感覺自己的心跳聲在耳膜里鼓動。
他再次看向小王。
小王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只是偶爾極其輕微地轉動一下旋鈕,像在捕捉最細微的聲響。
“零時五十三分。”孫哲的聲音像鐘擺。
盤旋。無盡的黑暗。
下方是沉睡的軍營,也是龍潭虎穴。
“零時五十五分。”孫哲的聲音繃緊了一度。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幾乎同時,一直像雕塑般的小王突然動了!
他猛地直起身,右手急速而穩定地轉動主調諧旋鈕,左手同時調整另一個方向選擇鈕,眼睛死死盯著表盤上微微顫動的指針。
“信號!”
小王的聲音因為激動和克制而變調,通過通話器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收到識別碼!信號強度中等,但清晰!
方位2-7-0,偏南約五度!距離三公里內!正在穩定!”
一瞬間,座艙內凝固的空氣仿佛被點燃。
李慕云感到一股電流從脊椎竄上后腦。
“海川!”他低喝。
“收到方位!正在計算切入航路!”趙海川早已從瞄準鏡上抬起頭,雙手飛快地在面前的一塊小型航圖畫板上比劃,同時大腦高速運轉。
小王不斷報告著修正數據:“信號持續!強度在增強!方位穩定!隊長,應該是地面小組的信號!”
“地面小組做到了……”
孫哲喃喃了一句,立刻回歸專業,“隊長,建議從當前盤旋點向西南方向切入,航向2-4-0,保持高度一千五百米,接近至約兩公里處開始進入俯沖準備。”
“修正,航向2-4-0。”李慕云毫不猶豫地推桿,蹬舵,沉重的獵隼發出一聲低吼,機頭轉向,脫離盤旋,向著小王指示的方位飛過去,高度在緩慢下降。
“信號越來越強!”小王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興奮,“音頻很干凈!干擾很小!這東西真行!”
“距離一點八公里……一點五……”孫哲緊盯著測算儀。
“看到光了!”趙海川突然喊道,手指猛地指向風擋右前方下方的黑暗。
李慕云順著他指的方向凝神望去。
起初什么也沒有,但隨著飛機接近,在那片混沌的黑暗底部,一個極其微弱、但規律閃爍的白色光點,頑強地跳動著!
閃-閃-閃-停,閃-閃-長亮……正是約定的莫爾斯碼識別信號!
在無月的夜空和軍營零星的昏暗燈光背景下,它微小得仿佛隨時會被吞沒,卻又異常執拗。
“確認信號源!與接收機指引方位吻合!”小王的聲音斬釘截鐵。
“目標建筑應在信號源位置。”孫哲快速對照地圖,“海川!”
“正在鎖定!”趙海川已經重新將眼睛死死貼在瞄準鏡上。
黑暗中,那個閃爍的光點成了唯一的地面參考。
他大腦飛速計算著飛機速度、高度、風向,以及炸彈下落時間。
手指搭在了投彈按鈕的保險上。
“進入攻擊航路!高度一千二,一千!”
李慕云報告,同時壓桿,機頭開始下俯。
強烈的推背感傳來,發動機的轟鳴驟然加大。
地面那閃爍的光點在瞄準鏡視野里迅速變大,變得清晰。
“保持!保持!”趙海川的聲音緊繃如鋼絲,他的全部精神都匯聚在那個光點和心中計算的交叉點上。
八百米……七百米……飛機像一頭發現獵物的夜梟,疾速撲向地面。
“就是現在!”趙海川嘶聲喊道,手指用力按下了投彈按鈕。
機身猛地向上一躥,卸去了重負。
兩枚五十公斤炸彈脫離掛架,向著下方那閃爍的微光和它所在的那片黑暗墜落。
李慕云立刻全力拉桿,蹬滿舵,獵隼從俯沖中改出,向側上方急躍。
“轟——!!!轟——!!!”
短暫卻無比漫長的兩三秒后,兩聲幾乎不分先后的猛烈爆炸聲,從下方黑暗深處傳來,沉悶而巨大,即便在高空急速爬升的飛機里,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沖擊波帶來的震顫。
李慕云穩住飛機,開始轉向,同時命令:“觀察戰果!”
趙海川和孫哲立刻撲到右側舷窗。
下方,原本閃爍的白色光點已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兩團在黑暗中驟然騰起、迅速擴大的橘紅色火球,交疊在一起,照亮了周圍一片區域的輪廓。
能隱約看到,火光中心正是那棟二層小樓的模糊形狀,此刻已經被火光和濃煙吞沒。
爆炸的余燼和碎片被拋向空中,然后紛紛落下。
軍營里其他地方的燈光開始雜亂地亮起,人影跑動,但一片混亂,沒有任何有組織的對空火力升起。
“直接命中!”趙海川的聲音帶著完成任務后的釋然和一絲冷酷的肯定,“建筑完全被火覆蓋。不可能有人生還。”
“照相槍自動拍攝了。”孫哲補充道。
“信號消失。”小王報告,聲音也松弛下來。
李慕云最后看了一眼下方那兩團仍在燃燒的火焰,推動操縱桿,將航向對準北方,開始爬升。
“任務完成。返航。”他對著通話器說道,聲音平靜,但握著操縱桿的手,直到幾分鐘后才完全停止輕微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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