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嘉文握著手機的手猛地一抖,手機“啪”地一聲砸在辦公桌上,屏幕亮著的通話界面瞬間暗了下去。她臉上的淚痕還沒干透,血色盡褪的臉頰霎時又白了幾分,嘴唇哆嗦了兩下,半晌才擠出一句喑啞的話:“你都聽到了?”
顧盼兒站在門口,后背抵著冰涼的門板,指尖因為用力攥得發白,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她看著霍嘉文,聲音發顫,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霍耀華就是霍硯秋,對嗎?”
霍嘉文閉上眼,肩膀垮了下去,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她點了點頭,淚水再次洶涌而出:“是。”
“他到底得了什么病?”顧盼兒往前邁了一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為什么要瞞著我?為什么要連夜轉去美國?”
“是腦瘤。”霍嘉文的聲音破碎不堪,“小時候他就做過一次手術,所以失憶了,不記得你們小時候的時光了。其實這些年一直好好的,誰知道……誰知道會復發。
那天在公司,他剛穩住董事會的局面,轉身就暈倒在辦公室里,送醫的時候已經失去意識了。醫生說腫瘤的位置太兇險,國內的技術……國內的技術不敢冒這個險,只能連夜轉去美國,請那邊的專家團隊會診。”
“那他現在怎么樣了?”顧盼兒的心揪成一團,疼得喘不過氣。
“還在昏迷。”霍嘉文抬手抹了一把眼淚,聲音里滿是絕望,“醫生說,能不能醒過來,要看他自已的意志。”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兩個頭發花白的老人走了進來。是霍耀華的爺爺奶奶。兩位老人一身矜貴,眉眼間帶著豪門長輩的威嚴。可此刻,他們的脊背佝僂著,臉上滿是疲憊和憔悴,哪里還有半分往日的傲慢和偏見。
霍老爺子看到顧盼兒,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隨即他嘆了口氣,上前一步,竟對著顧盼兒微微彎下了腰。顧盼兒嚇了一跳,連忙伸手去扶:“霍爺爺,您這是做什么?”
“盼兒丫頭,”霍老爺子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我知道,以前是我們霍家對不住你,是耀華那孩子太混賬,用錯了方式。可現在……現在他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他不讓我們陪,不讓嘉文陪,嘴里卻一直念著你的名字。”
霍老太太也紅著眼眶,拉住顧盼兒的手,老人的手布滿皺紋,卻帶著滾燙的溫度:“盼兒,算我老婆子求你,你去美國看看他吧。他這輩子,心里裝的只有你一個人。小時候在孤兒院,他就護著你,長大了,他還是護著你,只是用錯了法子。”
顧盼兒看著兩位老人眼中的懇求,看著霍嘉文紅腫的眼眶,心里的酸澀和心疼翻江倒海。她點了點頭,淚水砸在老人的手背上:“我去。我現在就去。”
霍嘉文像是松了口氣,連忙說道:“盼兒姐,你放心去。《逆光生長》這邊我來接管,我已經跟劇組的人打過招呼了,所有的事有我盯著,不會出任何岔子。你安心照顧我哥,等他好起來。”
顧盼兒感激地看著她,點了點頭。她沒有回家收拾行李,直接去了機場,用最快的速度訂了飛往美國的機票。候機的時候,她的手機響了,是林生輝打來的。
她按下接聽鍵,林生輝焦急的聲音立刻傳了過來:“盼兒,你在哪兒?我聽嘉文說你要去美國?你瘋了嗎?”
“我在機場。”顧盼兒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你一定要去嗎?”林生輝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質問,“霍耀華對你就那么重要?重要到讓你撇下一切,撇下《逆光生長》,撇下我,不顧一切地去看他?你忘了他以前是怎么對你的嗎?他是怎么逼你,怎么傷害你的嗎?”
“林生輝,”顧盼兒打斷他,語氣帶著幾分疏離,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他是霍硯秋。是我找了十幾年的硯秋哥哥。”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死一般的寂靜,隨即傳來林生輝難以置信的聲音,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你說什么?霍耀華就是霍硯秋?那個你一直記掛的硯秋哥哥?”
“是。”顧盼兒看著窗外起飛的飛機,眼神悠遠,“他病得很重,我必須去陪他。”
“我不同意!”林生輝的聲音帶著幾分偏執,“盼兒,你回來!《逆光生長》不能沒有你!我……也不能沒有你……”
“嘉文會接管的。”顧盼兒沒等他說完,便掛斷了電話,順手關掉了手機。她不想再聽任何勸阻的話,她只想快點見到霍耀華,快點守在他的身邊。
十幾個小時的飛行,顧盼兒幾乎沒合眼。飛機降落在紐約機場的時候,天剛蒙蒙亮。霍家安排的司機已經在機場外等候,一路疾馳,將她送到了市中心的私立醫院。
這家醫院安保嚴密,環境清幽,到處都是郁郁蔥蔥的綠植,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卻并不刺鼻。
推開VIP病房門的那一刻,顧盼兒的腳步頓住了,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霍耀華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沒有一絲血色。原本挺拔健碩的身形瘦了一大圈,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連平日里凌厲逼人的眉眼都柔和了許多,透著一股易碎的脆弱。
他身上插著各種線,一根連著呼吸機,一根連著輸液袋,旁邊的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一下下敲在顧盼兒的心上,像是在敲打著她的神經。
她一步步走到病床邊,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涼,沒有一絲溫度,像是一塊冰,凍得她指尖發顫。顧盼兒的眼淚再次涌了上來,模糊了視線。她俯下身,將臉貼在他的手背上,哽咽著,在他耳邊輕聲說:“硯秋哥哥,我來看你了。我是盼兒啊。”
仿佛是聽到了她的聲音,病床上的人手指微微動了動,幅度很小,卻清晰可辨。
顧盼兒的心猛地一跳,像是漏跳了一拍。她抬起頭,對上一雙緩緩睜開的眼睛。那雙眼睛里布滿了紅血絲,滿是疲憊和虛弱,卻在看到她的那一刻,閃過一絲光亮,像是沉寂的夜空突然亮起了星星。
“盼兒……”霍耀華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砂紙摩擦過木頭,每一個字都透著難以言說的艱難,“你怎么來了?”
顧盼兒的眼淚再也忍不住,順著臉頰滑落,砸在他的手背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她看著他,哽咽著問道:“硯秋哥哥,你為什么要瞞著我?為什么不告訴我你就是霍硯秋?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十幾年……”
霍耀華看著她,眼底泛起一層水汽,氤氳著朦朧的光。他想抬手擦去她的眼淚,手指卻只是微微動了動,連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顧盼兒連忙握住他的手,貼在自已的臉上,感受著他掌心微涼的溫度:“我在這兒,我不走。”
“對不起。”霍耀華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濃濃的愧疚,像是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他的心頭,“我不該瞞著你。當年手術后醒來,我什么都不記得了,只記得爸媽出了車禍,后來別人告訴我,是你爸媽的責任。我被仇恨蒙了心,才會那樣對你……”
接下來的日子,顧盼兒守在霍耀華的病床邊,寸步不離。她給他擦身,喂他喝水,讀報紙給他聽,陪他說話。他清醒的時候,兩人就一起回憶小時候的時光,那些藏在記憶深處的,閃閃發光的日子。
“記得嗎?小時候在孤兒院,你總喜歡搶我的糖吃。”霍耀華看著她,眼底帶著溫柔的笑意,原本蒼白的臉頰也泛起了一絲淡淡的血色。
“明明是你自已要給我的。”顧盼兒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卻忍不住彎起,眼底的淚水卻在打轉,“還有一次,我被孤兒院的大孩子欺負,搶了我的布娃娃,你沖上去跟他們打架,結果被打得鼻青臉腫,膝蓋都磕破了,還不肯告訴院長,怕我被罵。”
霍耀華笑了笑,眼底閃過一絲懷念,嘴角的笑意溫柔得能滴出水來:“那時候我就想,我要保護你一輩子。不管發生什么事,都要護著你。”
顧盼兒的心猛地一顫,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酸澀又溫暖。她看著他,輕聲問:“那你后來為什么要誤會我?為什么要針對我?”
霍耀華的眼神黯淡下來,像是被烏云遮住的太陽,聲音里帶著濃濃的自責和懊悔:“當年我爸媽的車禍,警察一開始的調查結果說是你父母闖紅燈導致的。
后來我接手霍氏,查到了更多的線索,才知道剎車被人動了手腳。動手腳的人是爺爺的私生子,也就是我的小叔。他因為記恨爺爺把家產都給了我爸,所以才下了狠手,制造了那場車禍。”
他看著顧盼兒的眼睛,眼神里滿是歉意,一字一句地說:“盼兒,對不起。是我錯了,是我對不起你。這些年,讓你受委屈了。”
顧盼兒搖了搖頭,眼淚滑落,滴在兩人緊握的手上:“都過去了。只要你好好的,就什么都好。”
霍耀華的身體一天天好起來,臉色漸漸紅潤,精神也越來越好。他可以下床走路了,只是走得還有些慢,需要人扶著。顧盼兒每天都會推著輪椅,陪他去醫院附近的海邊散步。
海風帶著咸濕的氣息,吹起顧盼兒的長發,發絲拂過她的臉頰,帶著淡淡的清香。霍耀華坐在輪椅上,側頭看著她的側臉,陽光灑在她的臉上,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美得像一幅畫。他的眼底滿是溫柔,像是盛滿了整個春天的陽光。
“等我好了,我們就去冰島看極光。”霍耀華握著她的手,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輕聲說。
顧盼兒點了點頭,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像是盛開的向日葵:“好。我們還要一起去臨江的那家私房菜,你還欠我一個生日晚餐。你答應過我的,不能反悔。”
霍耀華笑了笑,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快得讓人無法捕捉。他握緊了她的手,聲音溫柔:“不反悔。”
幾天后,霍耀華的主治醫生,一位頭發花白的美國老人,找到了顧盼兒,遞給她一份厚厚的檢查報告。
“顧小姐,霍先生的恢復情況很好,超出了我們的預期。”醫生笑著說,語氣里帶著欣慰,“不過他的腫瘤位置特殊,雖然暫時控制住了,但還是需要定期復查。不過以他現在的狀態,已經不需要做手術了。你可以放心帶他回國了。”
顧盼兒喜出望外,接過檢查報告的手都在微微顫抖。她拿著報告,幾乎是小跑著沖進病房,興奮地對霍耀華說:“耀華,醫生說你不用做手術了!我們可以回國了!很快就能回去了!”
霍耀華看著她,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眼神里滿是寵溺:“真的?那太好了。”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說,“盼兒,《逆光生長》還在等著你。那是你的夢想,是你付出了那么多心血的作品。你先回國吧,把項目做完。等你做完了,我再在這里休養一段時間,然后我們直接去冰島,好不好?”
顧盼兒猶豫了一下,眉頭微微蹙起,眼神里滿是不舍:“可是我走了,誰照顧你?護工哪里有我細心?”
“我有護工照顧,你放心。”霍耀華抬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指尖溫柔地拂過她的發絲,“聽話。你的夢想,我想幫你實現,我想幫你插上翅膀,讓你在這個世界上,不再需要依賴任何人,尤其是男人。你要相信自已,要無條件地愛自已,知道嗎?”
顧盼兒看著他堅定的眼神,看著他眼底的溫柔和期許,點了點頭。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轉身離開病房,去收拾行李的那一刻,霍耀華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像是被風吹散的霧氣。他看著窗外的大海,海浪洶涌,烏云密布,眼底滿是絕望,像是墜入了無底的深淵。
醫生走進病房,看著他蒼白的側臉,重重地嘆了口氣:“霍先生,您真的決定了嗎?手術的成功率雖然只有三成,但這是唯一的希望。如果不做手術,腫瘤隨時可能再次惡化,到時候……”
“我知道。”霍耀華打斷他,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碾碎的玻璃,“我不想讓她看到我躺在手術臺上的樣子,更不想讓她看到我……失敗的樣子。”
他頓了頓,眼底泛起一層水汽,聲音帶著濃濃的哽咽:“幫我瞞著她。等她回國……”
醫生看著他,無奈地點了點頭,眼底滿是同情。
顧盼兒踏上了回國的飛機。飛機起飛的那一刻,她看著窗外的天空,看著越來越小的紐約城,心里充滿了期待。她以為,等她回去做完《逆光生長》,就能和霍耀華一起去冰島看極光,一起去臨江過那個遲到了十幾年的生日。
回到滬市的第二天,《逆光生長》舉辦了一場盛大的公開發布會。現場星光熠熠,媒體記者云集,閃光燈亮個不停。顧盼兒作為項目負責人,穿著一身得體的白色西裝,站在臺上,從容自信地回答著記者的提問。經過這些天的沉淀,她看起來成熟了許多,只是眼底深處,還藏著一絲淡淡的思念。
發布會進行到一半,蘇曼妮突然走到她的身邊,身上穿著一身耀眼的紅色長裙,妝容精致,嘴角帶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她湊在顧盼兒的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顧盼兒,恭喜你啊。《逆光生長》這么火,你現在可是風光無限啊。不過,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顧盼兒皺了皺眉,看著她臉上那抹虛偽的笑容,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煩躁:“什么消息?”
蘇曼妮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容,她抬手,輕輕撫上自已的小腹,動作輕柔,眼神里卻帶著濃濃的得意和挑釁。她的聲音像是淬了毒的蜜糖,一字一句地鉆進顧盼兒的耳朵里:“我懷孕了。孩子是林生輝的。”
顧盼兒的身體猛地一僵,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血液瞬間凝固在四肢百骸。她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指尖冰涼,連呼吸都停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