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掠過松柏遒勁的枝葉,抖落了最后一點殘雪的寒意,帶著青草與濕潤泥土的清新氣息,拂過顧盼兒的發梢。
她的腳步輕得像一片羽毛,踩在鋪滿碎石的小徑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朝著墓園深處那方更樸素的墓碑走去。
那里埋著霍耀華。
霍耀華的墓碑比林生輝的要小一些,沒有繁復的雕花,沒有光鮮的瓷照,只有一塊青黑色的石碑,被歲月磨去了些許棱角,上面刻著他的名字,還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此間少年,赤誠熱烈”。那是霍嘉文親手刻上去的,刻到最后一個字時,指尖被石屑劃破,血珠滲出來,暈染了碑面,如今只剩下一點淺淺的褐痕。
“來了?”霍嘉文呆呆地佇立在墓前說道。
“嗯。”顧盼兒將懷里剩下的半束白菊輕輕放在碑前,花瓣上凝著的露水滾落,砸在碑下的青草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她蹲下身,指尖拂過冰冷的石碑,像是在撫摸一個久別重逢的老友的臉頰,聲音輕得怕驚擾了長眠的人:“耀華,也告訴你一聲,案子結了。”
風卷起她的衣角,發出簌簌的聲響,像是有人在側耳傾聽。她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太多的波瀾,只有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那是無數個日夜抽絲剝繭、與罪惡博弈留下的痕跡。
“陸逸帆被判了無期徒刑,她這輩子,都要在牢里度過了。只有冰冷的鐵窗,陪著她贖罪。陸明禮的財產被全部沒收了,他要一輩子配合調查,再也翻不了身。陳叔戴罪立功,判得輕,他兒子的病,我和嘉文會幫襯著。”
她從包里掏出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小心翼翼地展開,是星光孤兒院的捐贈意向書,金額那一欄,填著一個醒目的數字——一千萬。
“這是你留在我名下的錢,我想捐給星光孤兒院。你以前總說,那些孩子眼睛亮得像星星,卻被困在小小的院子里,太可惜了。現在,他們能有新的教室,新的書本,能去看外面的世界了。”
陽光漸漸爬上了碑頂,將顧盼兒和霍嘉文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她們在墓碑前站了很久,久到遠處的鳥鳴聲都漸漸稀疏,久到身上的暖意被風吹散,久到眼眶里的酸澀再也忍不住。
滾燙的淚珠砸在手背上,卻驅散不了心底的寒意。這淚水里,有失去摯愛的徹骨悲傷,有沉冤得雪的釋然,還有一絲對未來的迷茫與期許。
顧盼兒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轉身和霍嘉文一起準備離開。
剛走兩步,卻下意識地頓住了腳步,眼角的余光瞥見墓園門口的轉角處,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車窗貼著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只覺得那道停駐的目光,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寒意,像針一樣扎在背上。
她攥緊了手里的包,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直到那輛轎車緩緩駛離,消失在街道的盡頭,才松了口氣。
或許是她太敏感了。
顧盼兒這樣想著,加快了腳步,走出了墓園的大門。
驅車回到霍氏集團時,已是上午十點。陽光透過玻璃幕墻,灑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映出一片晃眼的光亮。
前臺小姐笑著和她打招呼,遞過來一杯溫熱的咖啡,她和嘉文各自拿了一杯就開始工作,快到中午,顧盼兒突然想到有個文件要霍嘉文簽字,徑直走向頂樓的總裁辦公室。
辦公室的門虛掩著,里面傳來霍嘉文壓抑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怒火。顧盼兒推開門,就看到霍嘉文正對著電話低聲呵斥,眉頭緊緊蹙著,平日里溫和的眉眼,此刻覆著一層寒霜。她手里捏著一份文件,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文件的邊角被揉得皺巴巴的。
聽到推門聲,霍嘉文抬眼看了看她,對著電話說了句“這事我會處理,你等著”,便猛地掛了電話,將手機狠狠摔在辦公桌上。
“又來鬧了?”顧盼兒將咖啡放在她手邊,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印著“霍氏集團股權明細”的文件上。
霍嘉文端起咖啡,猛地灌了一大口,滾燙的液體嗆得她咳嗽了幾聲,眼眶更紅了。“還能是誰?霍振邦那個無賴。”她煩躁地抓了抓頭發,將文件推到顧盼兒面前,“爺爺剛走沒一個月,他就拿著一份不知道從哪里弄來的‘遺囑’,天天來公司鬧,非要分走霍氏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顧盼兒拿起文件翻了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霍振邦是霍耀華爺爺在外的私生子的兒子,自小就游手好閑,眼高手低,這些年靠著霍家的接濟過活,如今卻想趁著霍家內亂,渾水摸魚。“耀華的遺囑寫得清清楚楚,他名下所有的財產,包括霍氏的股份,都歸你和我。霍振邦手里的東西,八成是偽造的。”
“我當然知道。”霍嘉文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聲音里滿是疲憊,“可他就是個滾刀肉,油鹽不進,天天帶著一群人堵在公司門口,鬧得人心惶惶。”
顧盼兒的臉色沉了下來。她將那份捐贈意向書放在桌上,推到霍嘉文面前:“別理他。我們按原計劃走,今天下午的捐贈儀式,一定要按時舉行。孩子們還等著我們呢。”
霍嘉文看著意向書上的“一千萬”,眼底閃過一絲動容。她伸手握住顧盼兒的手,指尖冰涼:“這錢是耀華留給你的,你真的要全部捐出去?”
“耀華要是在,也會這么做的。”顧盼兒回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漸漸傳遞過去。
霍嘉文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好,我再追加500萬,建一座圖書館。”
兩人又商量了一會兒捐贈儀式的細節,窗外的陽光漸漸移到了辦公桌的正中央,將桌上的文件照得透亮。顧盼兒看了一眼腕表,離捐贈儀式開始,只剩下半個小時了。她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時間差不多了,我們走吧。”
霍嘉文也跟著起身,剛走到門口,桌上的內線電話卻突然響了起來。是財務部的經理,聲音里帶著驚慌失措:“霍總,不好了!公司賬戶上的一筆三個億的資金,被人莫名轉走了!對方的賬戶……對方的賬戶顯示是霍振邦名下的!”
“什么?”霍嘉文的臉色瞬間慘白,她快步走到辦公桌前,抓起電話,聲音尖銳得變了形,“查!立刻給我查!到底是怎么回事!還有,馬上凍結所有賬戶!”
掛了電話,她煩躁地在辦公室里踱來踱去,腳步急促,像是一頭被困住的猛獸。“一定是霍振邦搞的鬼!他肯定是買通了財務部的人!”她咬著牙,眼底滿是怒火,“我今天一定要揪出這個內鬼!”
顧盼兒看了一眼時間,眉頭緊緊蹙起:“捐贈儀式怎么辦?孩子們還在等著我們。”
霍嘉文停下腳步,臉上滿是愧疚:“盼兒,抱歉,我這邊走不開了。這筆錢關系到公司的生死存亡,我必須留下來處理。”她頓了頓,拿起桌上的車鑰匙,遞到顧盼兒面前,“你替我去吧。我的車在樓下,你開著去。你的車今天限行,對吧?”
顧盼兒接過鑰匙,指尖觸碰到冰涼的金屬,點了點頭:“放心吧,我會把一切都處理好的。”
“謝謝。”霍嘉文看著她,眼底滿是感激,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路上小心點。”
顧盼兒笑了笑,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霍氏集團的樓下,陽光正好,那輛黑色的瑪莎拉蒂停在停車場的正中央,锃亮的車身倒映著藍天白云,看起來一如往常,沒有絲毫的異樣。這是霍嘉文的愛車,平日里寶貝得緊,每次開完都要親自擦一遍,連一絲灰塵都容不得。
顧盼兒走到車邊,拉開車門,一股熟悉的柑橘味香薰撲面而來,清新而溫暖,是霍嘉文慣用的味道。她坐進車里,系好安全帶,發動車子,引擎發出一陣平穩的轟鳴聲。她看了一眼后視鏡,確認無誤后,便朝著星光孤兒院的方向駛去。
街道上車水馬龍,陽光透過車窗,灑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顧盼兒看著窗外掠過的風景,看著街道上行人的笑臉,看著路邊新開的花店,門口擺著五顏六色的郁金香,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等捐贈儀式結束,她和霍嘉文,就可以真正放下過去,去海邊,去看日出,把所有的煩惱,都丟在風里。
她的心情,從未有過的輕松。
車子駛過一條老街,路面坑坑洼洼,是前幾天下雨沖刷出來的。車身猛地晃了一下,顧盼兒下意識地握緊了方向盤,卻沒有注意到,方向盤下方,一個細微的零件,在劇烈的震動中,輕輕松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像是春蠶啃食桑葉的聲音。
她放低了車速,小心翼翼地駛過這段顛簸的路,重新踩下油門,車子又恢復了平穩。收音機里放著一首老歌,旋律溫柔,是林生輝最喜歡的那首。顧盼兒跟著輕輕哼唱,嘴角的笑容越發溫柔。
與此同時,霍氏集團的頂樓辦公室里,霍嘉文正對著電話聲色俱厲地說著什么。她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連帶著整個辦公室的空氣,都變得冰冷起來。“霍振邦,你別太過分!那筆錢是公司的救命錢,你趕緊給我還回來!”
“過分?”霍振邦嗤笑一聲,“霍嘉文,這霍氏集團,本來就有我爸的一份。我拿點錢,怎么就過分了?”
“你做夢!”霍嘉文氣得渾身發抖,“我現在就報警,告你挪用公款!”
霍振邦卻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容。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帶著刺骨的寒意:“你可以報警。不過,你現在應該在去孤兒院的路上,這可是一條不歸路,恐怕你沒機會了。”
霍嘉文的動作,瞬間僵住。
她猛地抬起頭,瞳孔驟然收縮,眼底滿是難以置信:“你說什么?”
霍振邦聲音里帶著一絲戲謔:“我讓人在你的剎車上,動了點手腳。”
“轟”的一聲,像是有一道驚雷,在霍嘉文的腦海里炸開。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血色褪得一干二凈。手里的手機“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屏幕摔得粉碎。
“顧盼兒……”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無盡的恐懼,“她……她去了孤兒院……”
霍振邦繼續說道:“孤兒院的路,有一段長長的下坡路。你說,剎車失靈的車子,從那么高的地方沖下去,會怎么樣?”
霍嘉文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她猛地撲到窗邊,朝著孤兒院的方向望去,眼底的恐懼,幾乎要將她吞噬。她的手緊緊抓著窗框,指節因為用力,泛出青白的顏色,指甲深深嵌進木質的窗框里,留下幾道深深的痕跡。
不。
不能。
顧盼兒不能有事。
她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了。
霍嘉文瘋了一樣,撿起地上的手機,手指顫抖得不成樣子,連解鎖屏幕都試了好幾次。她終于撥通了顧盼兒的電話,將手機貼在耳邊,掌心全是冷汗,心臟跳得像是要沖破胸膛。
“嘟……嘟……嘟……”
電話響了很久,卻始終無人接聽。
顧盼兒的手機,被她放在了副駕駛座上,隔著一層厚厚的坐墊,根本聽不到鈴聲。
霍嘉文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她看著窗外,陽光依舊明媚,卻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利刃,刺得她眼睛生疼。她癱軟在地上,淚水洶涌而出,嘴里一遍遍地念著顧盼兒的名字,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而此時,顧盼兒的車,正行駛在通往星光孤兒院的那條下坡路上。
路邊的野花,開得正艷,紅的、黃的、紫的,像是打翻了的調色盤,肆意地綻放在春風里。不遠處,傳來孩子們的歡笑聲,清脆而響亮,像是一串串銀鈴,回蕩在山谷間。
顧盼兒的心情,依舊輕松。她甚至還跟著收音機里的音樂,輕輕哼起了歌。是林生輝最喜歡的那首歌,旋律溫柔,帶著淡淡的思念。她看著前方越來越近的孤兒院大門,門口掛著一條紅色的橫幅,上面寫著“歡迎顧盼兒、霍嘉文蒞臨捐贈”,孩子們的笑臉,在陽光下格外燦爛。
她踩下剎車,想要減速。
卻發現,剎車踏板,空空如也。
像是踩在了一團棉花上,沒有絲毫的阻力。
顧盼兒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
她的瞳孔,驟然放大,眼底的輕松,被濃濃的恐懼取代。她又用力踩了幾下剎車,依舊沒有任何反應,車子的速度,反而越來越快,像是一匹脫韁的野馬,朝著下坡路瘋狂地沖去。
風從車窗灌進來,帶著呼嘯的聲響,像是死神的低語,在她耳邊盤旋。路邊的樹木,飛快地向后倒退,模糊成一片綠色的影子。孩子們的歡笑聲,越來越清晰,卻像是一根根針,狠狠扎在顧盼兒的心上。
她的大腦飛速運轉著,回憶著這條路上的每一個細節。前方三百米處,有一個急轉彎;五百米處,有一片綠化帶,種著一排矮樹。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已冷靜下來,雙手緊緊握住方向盤,指節泛白,目光死死地盯著前方的路。
不能慌。
她不能慌。
她還要替林生輝,替霍耀華,好好活下去。
她還要陪著霍嘉文,去看海,去看日出。
顧盼兒猛地一打方向盤,試圖將車子,拐向路邊的綠化帶。那里種著一排矮樹,或許,可以減緩車速。
輪胎摩擦著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像是金屬被撕裂的聲音,在空曠的山谷間回蕩。車子的車身,劇烈地搖晃起來,險些側翻。顧盼兒死死地咬著牙,嘴唇被咬出了血,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
陽光,依舊明媚。
卻照不亮,顧盼兒眼底的絕望。
而那輛失控的轎車,正載著顧盼兒,沖向未知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