樺鋼保衛科在廠區東邊,一排低矮的平房,外墻上刷著綠色油漆,早就斑駁得有些不成樣子。
在門口停放著幾輛自行車,前頭車筐里有著秋末的泛黃落葉。
沈棟梁推門進去,里面煙霧繚繞,幾個人正圍著桌子打牌。
桌上擺著搪瓷缸子和煙灰缸,煙灰缸里堆滿了煙頭。墻邊立著幾個鐵皮柜,柜門上貼著褪色的標簽。
“找誰啊?”
沈棟梁笑了笑,略有些拘謹,道:“我找邢科長,有點事。”
“找我們科長啊?”那人往里面的方向努了努嘴,隨意道,“科長在里屋歇著呢,你自個兒進去吧。”
邢建春是忙人。
雖然剛剛遭遇‘伏擊’,可邢科長在第二天還是出現在工作崗位上,他如此敬業的精神,實在值得人們學習。
實際上呢,是廠里灰色收入地帶需要邢建春,沒有老邢幫忙去督促運作,這一塊的暗錢,很難被人掙到手里的。
再加上邢建春很擔心職務受影響,畢竟這次下崗潮要進行一輪又一輪,邢科長就只能頂著腦袋上的傷勢來工作。
沈棟梁敲了敲門,走了進去。
邢建春的辦公室不大,就一張辦公桌,兩把椅子,以及一個文件柜。
桌上堆滿了雜亂的文件,還有一盒沒拆封的茶葉,墻上掛著一面錦旗,上面寫著“秉公執法”四個大字。
沈棟梁望著面前的男人,面容略顯古怪,只見邢建春的額頭上滿是白色繃帶,看起來活脫脫就像是個木乃伊。
“誰啊?”
“不是我們廠的吧?”
“找我啥事?”
邢建春這邊,每天都有很多人來來往往、進進出出,求他辦事的人居多,這也是邢建春不想在醫院養傷的原因。
這太耽誤掙錢。
沈棟梁將門給緊緊關上,邢建春看到這一幕,心里大致有數,臉上不由露出絲絲笑容來,估摸是求他辦事的。
但隨著臉上這個動作,同時牽扯到他那一側的傷口,邢建春叫痛,齜牙咧嘴的模樣看起來十分滑稽。
沈棟梁盯著邢建春,終于開口:“邢科長,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你找我侄女,是什么意思?”
邢建春面容瞬間僵住。
“你侄女?”
“誰啊?”
沈棟梁緩緩吐露出沈墨的名字,邢建春聞言,更顯疑惑:“不認識啊。”
“別裝糊涂,沈春燕你不認識嗎?我警告你啊,最好是離她遠點,否則我就將你的那點破事全部抖落出去。”
邢建春這輩子都沒這么窩囊過,作為樺鋼保衛科的科長,他都在這個位置上坐了整整十五年。
這十五年來,廠里上上下下,誰不要給他幾分面子?
那些想偷奸耍滑的工人,那些想往廠里倒騰私貨的小販,那些不聽話的刺頭,哪個見了他不得老老實實的?
結果呢?前幾天剛被人開了瓢,現在又被人堵在辦公室里威脅,聽著沈棟梁提起沈春燕這名字后,他面容微變。
此刻的邢建春,終于是意識到問題究竟出在哪里。
“老哥,你瞅著是有些面生啊。”
“應該不是我們樺林本地的吧?你先坐下,別這么著急嘛,有事情咱們都能好商量,非要搞成這樣干嘛?”
邢建春不動聲色地安撫沈棟梁,同時悄然打探起他的身份,沈棟梁冷笑:“只要你能離她遠點就行。”
說完,沈棟梁便起身離開,只留下在原地臉色難看的邢建春。
當天晚上。
沈棟梁在距離賓館還不過百米的巷弄里被人套了麻袋,拳腳相加,那拳頭就跟雨點一樣,落在他的身上。
為首者是位沉默寡言的少年,他的拳頭勁頭最狠,拳拳到肉,似乎想要直接將麻袋里的人給打死。
隋東見狀,連忙上前阻攔住老大,對著傅衛軍瘋狂搖頭,后者在許久后才選擇停手,眼里的狠厲之意緩緩退去。
臨走前隋東對著麻袋里的人放話:“有人勸你早點離開樺林,要是你再不走,別怪我們科...要你好看!”
沈棟梁頭昏腦漲,很久以后才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他的臉腫脹得就跟個豬頭一樣,五官看起來是歪七扭八的。
沈棟梁咬牙切齒:“邢建春!!”
老畢登理所當然地將今天這場禍端歸咎在邢建春的身上,他腳步艱難地趕回賓館,在房間的妻子見狀嚇了一跳。
“老沈。”
“你這是咋啦?!”
......
第二天。
關于保衛科科長邢建春的舉報信,被送到廠長宋玉坤的辦公室里,上面有著關于邢建春的各種違規違紀事件。
這舉報信里涉及貪污、行賄、私下販賣國有資產、在外包養小三等一系列事件,裝著厚厚一沓。。
宋玉坤瞬間驚慌起來,似乎是擔心會將他跟著牽扯進來,而且除卻宋玉坤這邊,相關舉報信還被送到了市紀委。
宋玉坤偷摸將邢建春叫到辦公室,眼神冰冷地盯著面前的得意愛將,狠狠將舉報信摔在他那受傷的腦袋上。
“你這個蠢出天的豬頭!”
邢建春越看下去,面色就越白,看到最后,甚至都有些站不穩,這里頭的證據確鑿,而且證據鏈還相當完整。
“事情發展到現在這種地步,其實也沒有什么好說的,你在里面好好管住你的嘴,認真改造幾年也就出來了。”
“廠長,我...”
邢建春終于意識到發生了什么事情,瞬間驚慌起來,想讓廠長幫他。
但宋玉坤卻搖了搖頭,他知曉,這件事情難以被壓下去。
當天下午,邢建春就被停職審查,而在被審查之前,邢建春咬牙切齒地找到他的親信,要找那沈棟梁的麻煩。
雖然本能告訴邢建春,這樁事情并沒有看起來那么簡單,但事情發展到現在這種地步,他就只能找這個出氣筒。
邢建春出事的消息,很快就在樺鋼廠傳開,王響得知后,面上不動聲色,心里卻暗喜起來,這蛀蟲終于被查了!
同一時間。
沈棟梁那邊狼狽不堪地帶著妻子離開樺林,邢建春發狠,不惜花錢,要讓道上人廢掉沈棟梁一條腿跟一條胳膊。
老畢登逃得還算及時,可還是結結實實挨了頓猛打,胳膊被打斷,都不敢到本地醫院,坐上火車,連夜離開。
......
當知曉結果后。
沈墨徹底懵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