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步履匆匆趕往東跨院。
東跨院僻靜，專門用來安置如顧醫(yī)生這般清客，或其他短期居住的外客。
沈姝婉趕到時，顧白樺房中仍亮著燈，門虛掩著。
她輕叩門扉。
“誰啊？”里頭傳來顧白樺蒼老疲憊的嗓音。
“顧老先生，是我，婉娘。”沈姝婉輕聲應(yīng)道。
內(nèi)里靜了一瞬，似乎沒想到她會來。
沈姝婉等了等，怕他不肯開門，又道：“顧老先生，今晨您給奴婢開的方子，奴婢有幾味藥不甚明白，想請教一二。”
片刻后，門開了。顧白樺立在門口，身后的房間里，一只半舊藤箱敞開著，里頭已經(jīng)裝了不少衣物書籍，顯然正在收拾行裝。
“哪幾味藥不明白？”顧白樺沒有讓她進(jìn)屋之意，目光里帶著明顯得警惕。
沈姝婉微微一笑，神色坦然，目光掠過他屋內(nèi)的行李：“聽聞顧老先生要辭行歸鄉(xiāng)，婉娘特來送別。”
顧白樺擺手：“老夫與姑娘不過數(shù)面之緣，還不至于勞姑娘深夜相送。”
“非也非也，”沈姝婉迎著他目光，不閃不避，“婉娘只是覺著甚為可惜。老先生在藺家兢兢業(yè)業(yè)多年，深受倚重，何必因一些無謂的顧慮，便舍了這大好前程？”
顧白樺花白的眉梢微動：“婉娘子此話何意？老朽年邁思鄉(xiāng)，乃人之常情，何來顧慮？”
沈姝婉言語依舊溫婉，卻字字藏鋒：“老先生懸壺濟(jì)世，見過的疑難雜癥、世間百態(tài)，想必比婉娘吃過的米還多。當(dāng)知有些病癥，看似兇險，實(shí)則病因不在表面；而有些看似偶然的際遇，其下也未必藏著不可告人之秘。老先生是聰明人，應(yīng)聽過這般話：有些事，看見了，未必就需躲開。有時留下來，或能見更廣闊的天地，甚至……解開一些沉積多年的心結(jié)。”
顧白樺在豪門沉浮數(shù)十載，立時聽出她話中的機(jī)鋒。
他渾濁的老眼閃過一絲驚疑，重新審視眼前這容色嬌美、看似柔弱的奶娘。
“婉娘子究竟想說什么？”
沈姝婉知道此時必須拿出足夠的誠意與實(shí)力，方能打動這老狐貍。
“婉娘聽聞，老先生曾有一位千金，多年前不幸香消玉殞，據(jù)傳是……自盡？”沈姝婉聲線壓得極低，尾音微揚(yáng)，“自盡是外人的說法，婉娘不信，老先生信么？”
顧白樺身子猛地一震，握門框的手微微發(fā)顫。
女兒之死，是他心中永痛，亦是他留在藺家這些年唯一的執(zhí)念！
此事在藺家知者極少，一個小小奶娘，如何得知？！
沈姝婉看著他反應(yīng)，知道自己已經(jīng)戳中了他的要害。
她回憶著前世的記憶碎片，緩聲道：“遭此巨變，尋常人早心灰意冷，遠(yuǎn)離傷心地。但顧老先生卻選擇留下，繼續(xù)居于藺公館。婉娘斗膽猜度，老先生留下，并非全為生計(jì)，更是為查明愛女真正的死因吧？”
顧白樺死死盯住沈姝婉，呼吸漸重。
他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竟被這年輕女子一語道破！
“你……你究竟是誰？怎會知曉這些？！”
沈姝婉神色平靜：“我是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可以幫您。”
她目光堅(jiān)定望著顧白樺：“婉娘不會因老先生無意間知曉一些無關(guān)緊要的小事，便行殺人滅口之舉。恰恰相反，婉娘真心望老先生能留下，更想見到你我二人互相扶持。您助我在藺公館立足，我?guī)湍€令千金一個公道！”
顧白樺似聽了什么笑話，“我暗中查訪多年，毫無線索，幾乎已經(jīng)放棄了！你一介弱質(zhì)女流，在藺公館地位不高，又能做什么？”
沈姝婉唇角勾起一抹自信弧度：“至少，我這弱質(zhì)女流能輕易推測出老先生留在藺家的目的，這難道不足以證明我具備您所需要的洞察力？況且，我并不會要求老先生去做違法亂紀(jì)、傷天害理之事。”
她頓了頓，鄭重道：“婉娘唯一所求，是望老先生能留下，收我為徒。”
“收你為徒？”顧白樺一怔，隨即面露輕蔑。
這年頭雖倡新學(xué)，女子學(xué)醫(yī)偶有所聞，但他骨子里仍然存著老派思想，覺得女子難當(dāng)大任。
尤其中醫(yī)一道，博大精深，非心性堅(jiān)韌、頭腦聰慧者不能精通。
一個奶娘，能有幾分天賦，幾分恒心？
沈姝婉將他輕視看在眼里，卻不氣惱。
她目光掃過顧白樺屋內(nèi)桌上攤開的藥材醫(yī)書，徑自走去。
顧白樺蹙眉，卻未阻攔。
只見她伸出纖指，一一指向桌上藥材，聲線清晰準(zhǔn)確：“羌活，性辛、苦，溫，歸膀胱、腎經(jīng)，祛風(fēng)勝濕，止痛。紫蘇葉，性辛，溫，歸肺、脾經(jīng)，解表散寒，行氣和胃。白術(shù)，性苦、甘，溫，歸脾、胃經(jīng)，健脾益氣，燥濕利水……”
她一口氣將桌上十幾種藥材的性味歸經(jīng)、主治功效道盡，分毫不差！
顧白樺眼中輕視漸為訝異取代。
沈姝婉未停，轉(zhuǎn)身看向顧白樺，續(xù)道：“若小兒夜啼不止，舌苔薄白，指紋淡紅，多為腹部受寒，可用丁桂兒臍貼溫中散寒；若咳嗽痰多，喉間痰鳴，舌苔厚膩，此為痰濕蘊(yùn)肺，可用二陳湯加減燥濕化痰；若高熱驚厥，面色青紫，當(dāng)急刺人中、合谷醒神開竅，再以安宮牛黃丸清熱解毒……”
她隨口舉了幾例常見小兒病癥與對癥思路。雖不算精深，卻辨證清晰，絕非略懂皮毛者所能及！
顧白樺徹底收起輕視之心，震驚望著她，第一次真正識得此人。
“你這些從何處學(xué)來？”
“家傳淵源。”沈姝婉含糊帶過。
顧白樺不再追問。
這亂世，他見過太多落魄高門千金，焉知眼前人不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