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邊擺著幾個筆記本。
張樹買不起電腦,也不習慣用鍵盤。
對他來說,用筆更能抒發自己的情感。
書桌上方,有著一個簡易書架。
上面塞滿了書和文學雜志,什么樣的都有。
寫作和閱讀,對他來說,是唯一能讓他暫時忘記現實的東西。
收音機還在響,張樹聽著里面頻頻提到的顧遠,展開了思緒。
他讀過顧遠的書和文章。
比如《草房子》。
不過那本書雖然是鄉土題材,但不是很符合他的口味。
那種流淌著詩意的文字,很好很美,卻與他的寫作風格恰恰相反。
他更喜歡的是《鄉村教師》,字里行間中透露出的那種蒼涼的感覺。
至于最近的書……
《野性的呼喚》剛剛上市沒多長時間。
二手販子還沒來得及行動,廢品回收站現階段也淘不著。
所以即使這本書評價很好,似乎也很對他的口味,但張樹也只能眼巴巴地看著。
除非下個月運氣好,能多幾個雜志收他的文章。
有了多余的錢,才可以去買書。
張樹伸手關掉了收音機,房間里陷入安靜。
他的思緒逐漸轉移到自己的作品上。
過去十數年來,他斷斷續續寫了數部長篇小說。
題材都是圍繞著西北農村來的,寫流亡的人,寫時代的悲……
但無一例外,全部沒有機會發表。
出版社和文學雜志拒稿的原因很一致:
題材邊緣,節奏緩慢,缺乏商業元素,作者毫無名氣……
如果是其他人,還能咬咬牙自費出版,搏一搏。
但是張樹這個連活著都要靠低保、零散稿費以及親友偶爾接濟的人,哪來的條件搞這些?
但他還是要寫。
現在的他,寫東西,不是為了證明什么。
只是因為日子太長,太難熬。
如果不寫點什么,他不知道該怎么把這一天天地過下去。
……
寫累了,張樹放下筆,拿出自己破舊的智能手機。
他點開一個比較冷門的文學論壇。
論壇里很冷清,大多是和他一樣的文學愛好者。
大家發些幾百字的片段,互相點評幾句,或者抱怨一下退稿信。
而此時,論壇置頂的位置,多了一個新帖子。
【轉發個消息,“遠帆青年文學發展基金”啟動了,有需要的朋友可以去看看。】
張樹點進去。
帖子內容只有幾行字,轉發了基金官方發布的消息,附帶了一個鏈接和幾張截圖。
截圖上是基金的宗旨介紹:
“不問出身,只看文本。”
還有一行小字:“旨在為有潛力的青年作者提供出版支持與創作保障。”
張樹的目光停在這一行字上。
片刻后,他點開鏈接,跳轉至官網。
他仔細認真地看著規則,破冰計劃,燈塔計劃,橋梁計劃……
其中,燈塔計劃最吸引他的注意力。
每年選拔最多五名作者,提供為期兩年的全額生活津貼,并配備資深編輯從指導到出版……
他看了很久。
他的第一反應是,這不可能。
或者,就算是真的,也輪不到他。
那種好事,怎么會落到一個住在西北農村,只有初中學歷……的殘疾人頭上?
他拿起筆,想繼續在本上寫作。
但落下半天,硬是劃不出一個筆畫。
腦子里全是那八個字:不問出身,只看文本。
他將手伸向一邊,拿起一個厚厚的本子。
這是他正在寫的長篇,《黃土紀年》的初稿大綱和人物小傳。
他翻開本子,看了幾頁自己寫的東西。
那些關于土地,關于背井離鄉的人,關于苦難,以及關于希望……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這本長篇將和以往一樣,被拒稿,然后只存在他一個人的內心世界中。
但現在……
他再次拿起手機,把所有規則與信息都讀完了。
包括基金的發起人叫顧遠。
規則中表明,申請需要提交作品片段和完整大綱。
他沒有電子稿。
只能去鎮上的打印店把這些手稿錄入或者掃描,或者復印后郵寄。
他摸了摸口袋,算了算剩下的錢。
足夠支付這筆開銷。
張樹知道這很可能又是一次石沉大海的徒勞。
但他還是決定,明天一早就去一趟鎮上。
因為,他沒什么可失去的了。
……
平心而論,遠帆青年文學發展基金并沒有大張旗鼓地啟動。
沒有剪彩儀式,沒有顧遠出席的發布會……
官方文件只是靜悄悄地出現在了燕京大學教育基金會和國家文典出版社的社交媒體與官方網站上。
不過很快,整個行業就開始震動了。
這份文件被發到各大高校中文系的師生群,知名雜志社的編輯群,獨屬于作家的論壇……
“顧遠這是在做慈善嗎?”
“給兩年生活費……我靠,我都想去申請了。”
“那個章程……希望能按照章程落實吧。”
“顧遠牛逼。”
……
很快,這場震動就不只局限于行業內部,大眾網友也得知了這個消息。
某知名論壇的灌水區,出現了一個文學帖。
發帖人不僅貼出了基金細則,還將基金背后的出資人貼了出來。
這個帖子被搬運到了博客。
當晚,#顧遠 遠帆基金#的詞條直接沖上了熱搜榜第一。
評論區里,普通的讀者和粉絲議論紛紛。
“前幾天大家還在討論他在倫蹲拿獎的事,結果他轉頭就干了這么一件事……這筆錢估計是個天文數字。”
“不問出身,只看文本……我看到這句話的時候,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在這個流量決定一切的年代,還有人愿意為了純粹的文學買單。”
“他不僅自己走到了終點,還回頭給后面的人搭了一座橋,怪不得那些文壇長輩那么看重他。”
“介個就是傳承。”
“……”
網友將顧遠一路走來的軌跡拼湊了出來,從當年的默默無聞,到現在的如日中天。
“他或許知道沒錢沒人脈的新人有多難。”
一條高贊評論寫道:“所以他把他在國內打通的路,都給后來者鋪了臺階。”
“這大概就是顧遠身為青年領袖的擔當。”
……
第二天,在一檔新聞評論節目中,主持人專門點評了此事。
“這是個人成就反哺行業發展的典范。”
“……”
“它展現了新時代文藝工作者不僅有攀登高峰的勇氣,更有兼濟天下的胸懷。”
……
幾周后,基金官網更新了第一期入選名單。
為了保護作者的隱私,同時也為了讓評審更加公正,名單上只有筆名和作品簡介,沒有任何個人信息。
第一期的燈塔計劃,只有三個名字。
其中一個叫“張樹”,申報作品《黃土紀年》。
作品簡介也很短:“一部關于西北土地,關于記憶與沉默者的史詩。”
不過不乏靈敏與執著的媒體人。
《南方周報》的一位資深記者,通過基金會轉達了采訪請求。
在多次與張樹以及基金會溝通后,他終于獲準前往西北。
一周后,一篇特稿在無數關注此事的網友與讀者面前展現。
記者拍下了張樹昏暗的書房,拍下了那個患有阿爾茨海默癥的老人,拍下了張樹厚厚的手寫稿。
文中寫道:“在過去的十數年里,張樹忍受著常人難以想象的疼痛。”
“在照顧失智祖父的同時,他用筆在紙上一字一句地寫出了這部作品。”
“如果沒有遠帆基金,這些文字可能會連同他的人一起,爛在泥土里。”
……
輿論迎來了第二次的高潮。
但這次不再是單純的贊美,而是震撼。
“這恐怕已經不能單純稱為慈善了……”
“看著那些照片,這就是基金存在的意義。”
“別的不說了,《黃土紀年》預定十本!”
“……”
至于此次事件的當事人顧遠呢?
他并沒有站出來發表什么聲明。
唐老曾和他說過:“小遠,現在外面把你捧成了圣人,以后你只要有一點瑕疵,他們就會加倍地攻擊你。”
對此,顧遠很坦然地表示接受:“老師,我知道,所以我不出面,不站臺。”
“只要這個基金成功了,真能幫到幾個人,我的目的也就達到了。”
“不管如何,我終究也只是個寫書的。”
程思遠、羅輯等人也發來過信息。
程思遠的話語很正常,出人意料的是,羅輯居然也很正常。
他表揚了一番顧遠后,提到自己未來畢業留校基本確定了,成為教授指日可待。
讓他盡快準備一下當年說好的大禮。
“少說還得有三四年呢,你著什么急?放心,保你滿意。”
顧遠無語吐槽,掛掉了電話。
幾天后,基金會安排他和另外兩位燈塔計劃的入選者通了一次電話。
其中一位是個剛畢業的大學生,在電話里緊張得語無倫次。
一直在感謝顧遠給了他機會。
顧遠打斷了他:“你不需要感謝我。”
“基金買了你兩年的時間,是為了不埋沒你的才華,但這不代表我們買了你的創作權。”
“作品永遠是你自己的,按照你原本的想法去寫,不要考慮市場,也不要考慮怎么討好基金會,更不用討好我。”
至于張樹,顧遠沒有給他打電話。
他知道張樹現在的身體狀況和心理壓力,不想再給他增加任何負擔。
不過他還是委托基金會的工作人員,轉交給張樹一張便簽。
上面只寫了一行簡短的話語。
“張樹先生,我是顧遠。剛讀完《黃土紀年》的入選片段,非常震撼。請務必保重身體,專心寫作。期待讀到全稿的那一天。”
據工作人員轉述,張樹當時什么也沒說。
只是將這便簽拿起又放下,來回好多遍后,最終夾在了《黃土紀年》的第一頁手稿里。
……
英國曼徹斯特城的一所中學里。
利亞姆瞇著眼睛看著天空,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竟然感覺天空有些微微泛紅。
他端著午餐,來到了食堂角落的一張桌子。
對面的薩姆正在手機上快速滑動著什么,一臉專注。
利亞姆坐下,敲了敲桌子,壓低聲音說道:“愿愚者先生庇佑你下午的數學考試。”
薩姆頭也沒抬:“比起愚者先生,我現在更需要向倒吊人先生祈禱,畢竟他是風暴的主宰,或許能把試卷吹走。”
坐在旁邊的艾米麗也走了過來,插話道:“說真的,你們絕對想不到我昨天干了什么。”
“我試著‘扮演’了一下‘觀眾’!”
“你真的試了?”利亞姆來了興趣,“效果怎么樣?有沒有發現什么隱藏的非凡特性?”
“沒那么夸張。”艾米麗聳聳肩,“只是觀察他們的語氣,小動作……然后我就發現,我媽其實不是真想去海灘,她只是不想我爸又把假期全用在釣魚上!”
“這就是‘扮演法’的本質。”
“……”
很明顯,這個小群體是《詭秘之主》的重度發燒友。
他們不僅閱讀這本網文,言語中隨處可見相關的梗,甚至還試圖掌握書中提到的超凡力量。
“說到蘭爾烏斯。”利亞姆擦了擦手,“還有最近那個卡平案。”
“克萊恩用黑皇帝的名義處決了卡平,你們怎么看?網站上為了這事吵翻天了。”
“有人說這是濫用私刑,破壞了程序的正義。”
“程序正義?”杰克冷笑了一聲,“貝克蘭德的警察廳要是管用,卡平那種人販子能活到現在?更別說他背后還站著那些大人物。”
“克萊恩做得沒錯,在法律失效的地方,只有這種手段才能帶來真正的秩序。”
“在這方面,倒是和故淵的那兩本書一樣。”
“說回那張牌。”薩姆不置可否,“黑皇帝牌,羅塞爾大帝留下的褻瀆之牌……真的太酷了。”
“確實。”艾米麗點了點頭,“而且克萊恩把從卡平那里拿到的錢,分給了那些受害女孩的家屬,這還不正義嗎?”
“不過世界先生倒是很反差,冷漠,貪婪……”
“畢竟是克萊恩的馬甲嘛,形象差別越大越好隱藏,這樣也更方便交換資源與情報了。”
“愚者先生只需要繼續端坐在王位上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