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年的一個早晨,杏坊村的二年級教室里,書聲朗朗。
光明縣已經(jīng)三個月滴水未下了,夜里還是大晴天,這會終于有了半邊云彩。
久旱盼雨,喬樹生也不例外,全家八張嘴,都是等天吃飯的。
喬樹生手拿著課本,努力用不熟練的普通話領(lǐng)讀。
突然遠(yuǎn)處跑來兩個丫頭,一個三四歲,一個兩三歲,腳下還沒扎根,跑的歪歪扭扭的。
喬樹生定睛一看,這不是他家的五丫六丫嗎?
“爹,爹,羊又下羔了。”
得虧是親爹,喬樹生聽懂了。
“你娘呢?讓你娘干,我離不開……”
喬樹生轉(zhuǎn)念一想,不對啊,家里是養(yǎng)了一只母羊,前幾天剛配種,怎么生的出來羊羔?
倒是自家女人,懷著孕快生了。
喬樹生趕緊讓學(xué)生自習(xí),又和三年級老師喬樹苗說了一聲,一手抱起六丫,一只手拽著五丫,匆匆往家走。
此時,喬樹生的女人正在經(jīng)歷生產(chǎn)之苦,她已經(jīng)生了六個丫頭了,前幾個都順順當(dāng)當(dāng)?shù)?,生的很絲滑。
偏偏老七,咋生都生不出來。
接生婆急的滿頭大汗,“哎呦,我已經(jīng)盡力了,你是站馬生,可有的罪受了。”
秦荷花本來就瘦,這會更是虛弱地說:“要不別顧我了,保孩子,我不能讓她爹絕了后?!?/p>
喬奶奶重重地拍了兒媳婦一巴掌,“亂說話,沒有了你,樹生和閨女怎么辦?能養(yǎng)活嗎?”
喬樹生抱著六丫趕到時,正聽見屋里傳來媳婦虛弱的呻吟。
他心頭一緊,把兩個孩子往院里一放,撩開布簾子就沖了進去。
“荷花!”他沖到炕沿,只見媳婦臉色蒼白,整個人就像剛從水里撈出來的一樣。
“你挺住,可不能扔下我和閨女?!?/p>
喬奶奶端來熱水,看見兒子回來像是有了主心骨,“樹生,快去請衛(wèi)生所的劉大夫,荷花這是難產(chǎn),問問她有沒有法子?!?/p>
喬樹生轉(zhuǎn)身要跑,卻被妻子冰涼的手拉住,“他爹……要是……要是還是個丫頭……”
喬樹生紅著眼睛吼出聲,“閨女我也疼,六個丫頭我說過什么嗎?你給我好好的,別胡思亂想?!?/p>
不多時,門外突然傳來清脆的自行車鈴響,一個穿白大褂的姑娘拎著藥箱急匆匆走進來。
知青醫(yī)生林曉梅,城里醫(yī)學(xué)院畢業(yè)的,別人回城了,她因為結(jié)婚了,就沒有回去。
她二話不說就洗手消毒,“大娘,幫我準(zhǔn)備干凈毛巾和熱水,嫂子,您堅持住,我們試試膝胸臥位矯正胎位……”
時間不長,產(chǎn)房里終于響起一聲響亮的啼哭聲。
林曉梅抹著汗笑起來,“生了,母女平安。”
窗外,四丫五丫六丫扒著窗臺嘰嘰喳喳。
“又是個妹妹,咋不是個弟弟?”
“窩愿意妹妹?!?/p>
接生婆訕訕地打圓場,“丫頭也好,丫頭貼心……”
林曉梅正在收拾器械,聞言抬頭笑道:“孩子很健康,產(chǎn)婦狀態(tài)也穩(wěn)定,這就是最大的福氣?!?/p>
喬樹生小心地接過皺巴巴的小肉團,指腹輕輕碰了碰孩子的臉蛋,“她娘,看看七丫,長的還怪俊嘞。”
秦荷花虛弱地別過臉去,“又是個賠錢貨……”
“胡說?!眴虡渖押⒆颖У较眿D枕邊,“老七知道娘受苦了,你看她沖著你笑呢?!?/p>
小紅肉團確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無齒的笑容。
“不,不行,我還要生……”
這一下子亂套了,秦荷花肚子里還有一個?媽呀,已經(jīng)有七個閨女了……
因為是超生,秦荷花懷這一胎沒敢聲張,直到快顯懷了,又穿著又肥又大的衣裳,真沒看出來。
因為窮,沒做過檢查,懷著雙胞胎都不知道。
又是一通兵荒馬亂,接生婆都不好意思說了,讓喬奶奶自己看。
“老八也是個閨女,唉……不孬,你大嫂饞丫頭都饞瘋了?!?/p>
喬樹生排行老二,大哥一連生了五個兒,就饞丫頭。
兄弟兩個都沒能如愿: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唉呀,下雨了!”
喬樹生帶著幾個閨女趕緊去收拾院子。
四丫嘆了口氣,“娘又生了兩個賠錢貨?!?/p>
五丫,“四姐,咱要賠給人家錢嗎?”
四丫,“傻缺,咱是自己賠錢?!?/p>
喬奶奶,“別亂說,沒準(zhǔn)這兩個丫頭是有福的,剛生下來就下了一場好雨。”
喬奶奶給接生婆和林醫(yī)生分別包了一包點心,一塊錢,千恩萬謝地把人送走了。
四丫踮腳沖屋里喊:“爹,我們都商量好了,老七叫招弟,老八叫領(lǐng)弟。”
五丫擠過來補充,“招個好看的弟弟,領(lǐng)個好看的弟弟。”
喬樹生都想好了。
“不叫招弟和領(lǐng)弟,叫麥穗和麥粒,你們都不是賠錢貨,都是爹娘的孩子。”
這時,麥穗抬眼一看,都說孩子看不遠(yuǎn),可她就是能看到。
黑漆漆的屋頂,土墻,聽說現(xiàn)在是八個閨女,愁啊,這樣的家庭能填飽肚子嗎?
雖說政策好了,可莊稼是靠天吃飯的,一年折騰下來沒有余糧,不借就不錯了。
老七麥穗在現(xiàn)代叫柒柒,剛剛大學(xué)畢業(yè),才做了半年牛馬。
牛馬不值錢,大學(xué)生牛馬還不如人家徹磚牛馬,老板拿她們不當(dāng)人使喚。
天天加班,不加班就辭退,為了保住工作,柒柒不幸把自己加沒了。
然后就穿到了這個地方。
穿的還是個不會走不會跑不會說話的小嬰兒,吃喝拉撒睡全得別人管。
身旁有個孩子哭了兩聲,喬奶奶解開包被,給她換尿布。
“小八尿了?!?/p>
換下尿布,又用布條蘸水擦了擦屁股。
雙胞胎可能有心理感應(yīng),麥穗一個沒憋住……
麥穗的臉更紅了,她要真是個嬰兒還好,她要是沒有上一世的記憶也好。
偏偏她都有。
只能用哭來提醒。
“哎喲喲,小七八成也尿了?!?/p>
麥穗現(xiàn)在想通了,反正她啥都干不了,既來之則安之,安心做小嬰兒吧。
夜幕降臨,喬家除了出嫁的大女兒立春,其他孩子都回來了。
二女兒谷雨,是家里主要的勞動力,她和爹娘一起伺弄七畝地,可不是一般的累。
三女兒立冬,還在上初中,不住校,早上走,下午回,有時間就幫著家里干活。
老四小滿,因為要帶老五老六兩個妹妹,十歲了還沒上學(xué)。
老五寒露,又瘦又小的,看上去三四歲,實際上五歲了。
老六小雪,虛歲三歲,走路還摔跤,話還說不利索,急了就哭鼻子。
合著姐姐們不是這弟那弟,全是節(jié)氣。
輪到老七老八,又是糧食了。
谷雨放下鋤頭,就開始洗尿布。
立冬很失望,兩個咋就沒有一個是弟弟?在農(nóng)村,沒有兒子就讓人瞧不起。
突然從外面風(fēng)風(fēng)火火跑進來一個中年女人,滿臉喜色,“哈哈哈,二弟妹,聽娘說你又生了兩個閨女?給我一個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