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西沉時,今天割下的麥子終于全部運到了場院,堆起了幾個麥垛。
鐵柱身上沾滿了麥芒和塵土,臉上帶著勞作后的疲憊,給人一種感覺很踏實。
秦荷花這次主動走了過去,語氣真誠了許多,“鐵柱,今天真是多虧你了,一會兒到家吃飯。”
鐵柱搓著大手,有些局促,“嬸子,不用了,我還要回去?!?/p>
立春在一旁收拾工具,悄悄抬眼看了看背對著她的身影,又飛快地低下頭去。
這人真的可靠嗎?
人家忙活了一下午,總不能啥表示也沒有。
叫鐵柱的那個人還沒走,還在隔壁三大娘家,秦荷花包了十個連麩煎餅,又煮了兩個雞蛋,還有一小瓶大醬,打算讓小滿送過去。
“她爹,你沒見那個小伙子吧?要不,你去見見?”
喬樹生正忙著燒水,聞言問道:“你覺得那個人怎么樣?”
“我看人不見得準,就是拿不定主意,才讓你也去見見,要是對人滿意,再打聽打聽也不遲?!?/p>
喬樹生總覺得太快了點,立春離婚才多久啊?
他也怕立春多想,以為當爹娘的容不下她。
“我不去,你先問問立春吧,她要是不同意,咱去見了像怎么回事?”
秦荷花想想也對。
“那我去問問她?!?/p>
立春離了婚,離掉了半條命。
“娘,我聽爹娘的。”
“你的事,關鍵看你自己,你覺得人還行,咱就拉呱拉呱,也不急著嫁,總得過個一年半載的?!?/p>
“要是沒看上,咱就直接回了,不耽誤人家。離婚時候我就說過,有我一口吃的,就不會讓你們娘三個餓肚子,咱家養得起你們……你別有壓力?!?/p>
立春很矛盾,一方面,她也希望有個知冷知熱的男人,幫她一起拉扯孩子。
另一方面,又怕自己眼瞎心盲、識人不清,重蹈覆轍。
猶豫了一會,立春才做出了決定,“娘,好好打聽打聽再說吧,只要人品好,人勤快,不嫌棄我帶著兩個孩子,我沒意見?!?/p>
喬樹生拄著拐,假裝去三大娘家串門,去見了那個商鐵柱。
喬樹生見了后,小滿又送過去送了一包東西,“俺娘讓送的,哥給俺家幫忙,連口水都沒喝呢?!?/p>
三大娘趕緊說了一套場面話,話還沒有說完,小滿就跑了。
三大娘問商鐵柱,“柱子,立春也見了,覺得怎么樣?”
鐵柱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沒敢看,就打了幾個照面,人挺瘦的,也顯老。”
三大娘瞪了他一眼,“柱子,你意思沒看上人家?”
“不是,我是啥條件,只有人家挑我,什么時候我這么出息了,還敢挑人家?她原先過的不好吧?”
“她原先的公公婆婆混出了名,兒子也好不到哪里去,立春過日子是把好手,就是嫁去那家人家,一天好日子沒過。你要是沒意見,我隔天去問問立春爹娘的意見?!?/p>
“我沒意見?!?/p>
——
喬樹生對商鐵柱還算滿意。
“話少,人很實在,長的一般,反正男人又不靠臉吃飯?!?/p>
既然沒意見,等麥子收了,秦荷花打算好好打聽打聽。
麥子總共收了四天,等收回來人困馬乏,小毛驢也出了大力了,嫩草都不香了。
輪到脫粒機,又把麥子打了。
今年土壤墑情好,又用了塘泥雞糞和化肥,長勢很好,算是收成了。
秦荷花喜不自禁,“今年能打一千五百斤麥子吧?”
喬樹生打量了一下袋子,心中有數,“還要多點,曬干了能有一千六七百斤吧。”
大包干就是好,在生產隊那會,喬家沒有勞力掙不上工分,就分不到多少糧食,不窮才怪。
老天像是會掐指一算一樣,麥子曬干了,顆粒歸倉了,下了好大一場雨。
還下了兩天。
得虧前段時間攢了一些干青草,不然小毛驢該挨餓了。
雨過天晴,泥土喝飽了水,變得松軟濕潤。
太陽正好,正是搶種的好時機。
西湖那塊澇地成了眼下的難題。
秦荷花和喬樹生正對著那五分八厘地發愁,種玉米吧,十有八九又得澇死;不種吧,地空著心里又舍不得。
這時,麥穗在一旁插了句嘴,“爹,娘,那塊地老是淹水,為啥不試試種稻子?稻子不怕水,大米還好吃。”
一句話點醒了喬樹生。
“對啊,咱光想著種旱糧,咋就沒想到改種水稻呢?小七這丫頭說的在理?!?/p>
秦荷花還有些猶豫,“可咱這兒祖祖輩輩都是種麥子、玉米,誰會擺弄稻子???”
“不會就,”喬樹生難得這么果斷,“東村老王媳婦不是南方人嗎?我去討教討教,總比年年種玉米白忙活強?!?/p>
說干就干。
喬樹生第二天就拄著拐去了東村,回來時臉上帶著笑,“問清楚了,老王媳婦把種稻子的要領都跟我說了。秧苗他那邊能勻給我們一些,就是得趕緊整地?!?/p>
于是,喬家又忙碌起來了。
要把旱地改成水田,得先把地整平,打好田埂,好蓄水。
這可是個力氣活,立冬和立春自然成了主力。
鐵柱自從麥收后,往喬家跑得勤了些。
有時是幫著修補農具,有時是送些時令蔬菜。
這次聽說喬家要改水田,三大娘趕緊托人捎信,商鐵柱二話不說,扛著鐵鍬就來了。
整地這天,鐵柱和立春立冬光著腳踩在泥水里,一鍬一鍬地挖土筑埂。泥水濺得滿身都是。
寒露和小雪給他們送水,立春看見鐵柱滿頭大汗的樣子,默默地把水碗遞過去時,順手把自己的毛巾也塞給了他。
鐵柱接過毛巾,愣了一下,黑紅的臉上看不出是不是紅了,只低聲道了謝,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
秦荷花和喬樹生把這一切看在眼里,交換了個眼神,都沒說話。
地整好后,放水、插秧,又是一番辛苦。鐵柱干農活確實是一把好手,插起秧來又快又整齊,連喬樹生都暗自點頭。
忙完西湖地的秧苗,其他作物的播種也緊鑼密鼓地進行著。
玉米、谷子、黃豆、麥茬花生……全家人起早貪黑,總算在時節內把所有的地都種上了。
秦荷花長長地舒了口氣。
她轉頭對喬樹生說:“等這茬稻子收了,要是收成好,立春和鐵柱的事……我看就能定下來了?!?/p>
喬樹生點了點頭:“是個踏實過日子的,就是不知道立春心里怎么想?!?/p>
“我瞅著立春也愿意?!鼻睾苫▔旱吐曇?,“前兩天我還看見她給鐵柱補了件衣裳呢,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