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荷花燒了熱水,讓爺四個泡腳。
上山下山深一腳淺一腳的,棉鞋里凈是雪,雪化了再成了冰。
走路的時候不覺得,暖和過來腳都木了。
泡了腳,秦荷花找了兩雙男人和鐵柱的鞋子,讓大糧兄弟倆換上。
兄弟倆一個弄兔子,一個搞野雞,拔了毛處理好內臟,放上姜片就開始煮。
為了暖炕,那只野雞是拿到立春那屋煮的。
鐵柱還覺得不真實,腳就像踩在棉花上。
過門檻的時候,還差一點摔了。
“你一個大男人,路都走不好嗎?”得虧立春躲的快,不然就被撲倒了。
“媳婦兒,你掐我一下。”
立春就擰著他的大腿,轉了一個圈,“疼不疼?”
“疼,疼,你真懷孕了?”
“咱娘帶我找林醫生看的,還能有假?”
“我商鐵柱也有后了……”
立春轉過身,看著鐵柱的表情,噗嗤一聲笑了,“你一個大男人,能不能有點出息?”
這男人,淚光閃閃。
“我爹我娘死的時候最放心不下我,他們要是知道我現在過的也不差,就放心了吧?!?/p>
立春拍拍他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樣,“你有點出息吧,我就是懷個孩子,又沒懷個哪吒,有什么好顯擺的。”
“你不懂,對我來說不一樣,我倆嫂子巴不得我打光棍,見不得我好。”
立春多少知道一點,鐵柱的兩個哥哥嫂子對他并不好,關系也很僵,介紹立春的時候,那兩家還百般阻撓,不愿意來著。
這可能也是鐵柱同意倒插門的原因。
“行了,以后咱一家人好好過,我娘說的好,他們算個屁呀?”
鐵柱把雞放在鍋里,開煮。
立春不能閑著,她又開始納鞋底,男人上山費鞋,得趕緊再給他做兩雙替換。
“別納了,上炕躺著去。”
“不躺,響午沒開火,炕是冷的?!?/p>
“那就過來烤烤火,別累著?!?/p>
“你別沒事找事,我又不是泥捏的,月份還小,累什么累。”
“爹……我是說咱爹,”鐵柱改了稱呼,“咱爹咱娘把最好的野雞留給咱,還有大哥二哥也那么痛快……立春,我商鐵柱以前是沒人疼的草,現在……現在算是有人疼了。”
立春看著他,對這個男人有了憐惜,也有一絲驕傲。
“知道好就行,往后你好好跟我爹學打獵,咱倆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的,讓那些瞧不起你的人看看,你離了他們,過得更好?!?/p>
喬樹生也背著手踱步到門口,他沒進來,只是站在門口往里瞧了瞧。
鍋里升騰的熱氣,女兒臉上安穩的笑容,還有那個傻女婿藏不住的歡喜,這是他最想看到的畫面。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嚴肅地對鐵柱說:“別光傻樂了,有了孩子,就是真真正正的大人了。以后肩膀上的擔子重了,得多上心,知道嗎?”
“哎,爹,我知道,我一定拼命干。”鐵柱挺直了腰板,回答得斬釘截鐵。
喬樹生滿意地點點頭,語氣緩和下來,“也不是拼命干,咱好好干,命得留著,嗯,立春……多喝點湯,暖和?!?/p>
說完,便又背著手轉身走了。
雞煮的差不多了,秦荷花把肉拆了,端走了一多半骨頭和一半湯,人多,一只兔子不夠。
夜幕降臨,小小的屋子里擠滿了人。
大房的總人口不比二房少,烏泱泱二十多口。野兔肉燉得爛熟,滿院鮮香。
斑鳩剁了紅燒,成了孩子們爭搶的最愛。
炕上一桌,就以喬奶奶為首的長輩大人,炕下一桌,是女人和孩子,就著熱湯,吃著煎餅,笑聲持續到了夜深。
——
今天沒上山沒去縣上,又是一個大暖和天。
當然這個暖和是相對的,不是絕對的,就是萬里無云,太陽曬的暖洋洋的樣子。
秦荷花曬被子曬褥子曬棉襖,麥穗麥粒把各人的小枕頭襪子鞋子也拿出來曬。
喬樹生也有自己要曬的東西。
“你曬點正經的不行???”
“哪件不是正經的?”喬樹生還嘴硬。
麥穗跑過來一看,旱煙、煙包、一堆舊報紙,還有以前教書時的課本。
爹很寶貝,娘就覺得不是正經事。
麥穗居然發現了毛筆。
“爹,您會寫毛筆字???”
喬樹生也有自己的小驕傲,“當然了,爹寫的毛筆字還不賴呢?!?/p>
秦荷花都沒眼看了,嘖嘖兩聲,“有什么用?能當吃還是當穿,還是能換錢?”
一說這個喬樹生就泄了氣,確實不能當。
“能當,能當?!丙溗氚衙P拿出來,看成色還不錯,就是有些年頭了。
“爹,你寫對聯吧,多多寫,賣給別人掙錢。”
明天就是臘月初一,來的及。
“這個能掙錢?都是請人幫著寫,誰買啊?”
“爹,在村子里是這樣,因為我們都姓喬,有不姓喬的是一個村子的,都有交情。但在城里是不一樣的,誰也不認識誰,沒人幫著寫,不就得花錢買嗎?”
秦荷花一聽也對。
這段時間家里做小買賣,秦荷花膽子也大了,她發現很多東西以前想不到的,都能拿出去換錢。
“她爹,咱就試試唄,先少寫,賣不出去也賠不了幾個錢?!?/p>
喬樹生被說動了,主要他也喜歡寫毛筆字,寫寫毛筆字的過程就是享受的過程。
“下次去縣里,把紅紙買回來,買好點的,紙不好影響發揮?!?/p>
喬樹生還挺傲嬌。
“知道了,你個老東西,還挑上了。”
“我,我哪里老了?”
秦荷花斜了男人一眼,“還用挑地方?。磕哪亩祭??!?/p>
麥穗趕緊拉上麥粒和招娣跑了,有些話是她一個五歲小孩能聽的嗎?
身邊沒有小孩,喬樹生替自己正名,“四十三把門關,我四十三還能讓你懷上雙,這叫老了?”
“那叫我有本事,跟你關系不大。”
“你可真能耐,沒人下種,你那塊地就是閑地。”
“你就算下了種,碰上鹽堿地也白搭?!?/p>
麥穗沒想到,老爹老娘還爭論這個,人老心不老。
西河那半畝澇凹地,種別的不長,種的稻子卻長的很好。
上秤稱過的,半畝多地快四百斤了,大米不是北方人的主食,自家人也吃不了這么多,這次帶上了七十斤大米和煎餅。
是鐵柱和秦荷花一起去的,現在賣煎餅也不用出攤了,帶的少的話放在幾個代銷點就可以。
帶的多了,剩下的就趕著毛驢到城中村或者家屬院,連同賣大米。
口碑很重要,秦荷花她們現在不愁賣,只要聽到小毛驢的鈴鐺響,就會有人出門找。
“老姐妹們,你們需不需要對聯呀?男人以前是教書的,寫的對聯可好看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