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剛躺下,秦荷花就推門進來了。
“娘。”
秦荷花在床沿上坐下,“覺少,睡不著,你爹嫌我煩,鬧的他也睡不好。”
正月,天還是挺冷的。
立冬把被掀開,拉秦荷花上床,“娘,地上涼。”
娘倆有多久沒坐在一起嘮了。
“立冬,你跟娘說說,是不是有煩心事啊?”
立冬握著娘的手,“沒有,都挺好的。”
秦荷花直接戳穿她,“看起來可一點不像挺好的。”
“……和我一個宿舍的小王,她和對象快結(jié)婚了,兩人……總愛在宿舍里說話。”立冬在娘面前,那份強撐的堅強終于松懈下來,“我不好在里面待著,就只能去辦公室看書,等到很晚才回去。”
秦荷花輕輕“嗯”了一聲,粗糙的手掌回握住女兒,沒有打斷。
“還有帶我實習的楊法官,”立冬靠在娘身上,像是要把積攢了一周的悶氣都吐出來,“他說話特別快,交代事情從來不說第二遍。我生怕記漏了一個字,精神時時刻刻都得繃著,比連著上一天工還累。”
屋子里靜了片刻,只有窗外風吹過光禿禿的樹枝,發(fā)出細微的聲響。
秦荷花輕輕拍著女兒的胳膊,就像她小時候做了噩夢時那樣。
“我當是啥大不了的事呢。”她的聲音平靜又柔和,“人家對象來說話,你避出去,這事做得對,咱懂禮貌,她能不能自覺只能看她們了。晚上辦公室清靜,正好多看會兒書,學問不就是這么一點點攢起來的?”
秦荷花頓了頓,“還有帶你的師傅,他要是啥都慢悠悠說三遍,那不成哄孩子了?他是把你當成能辦事的人看的。你覺得累,說明你在往上坡路走,在長本事。舒舒服服的那是走下坡路。”
立冬聽著,沒吭聲,心里卻好像松動了一些。
娘沒讀過多少書,但說出來的話很有道理。
人只要做好自己,其他的交給時間。
“出門在外,哪有舌頭不碰牙的?凡事啊,多看好的那一面。”秦荷花替女兒掖了掖被角,“睡吧,明天娘給你炒花生,你帶上些,給宿舍的同事分分,也給你師傅帶點。人情往來,處著處著就近了。”
母親的幾句話,像溫開水一樣,熨帖了立冬的心。
她輕輕“嗯”了一聲,“娘,你和爹也別太累了,也吃點好的,我馬上就要工作了,就能發(fā)工資了。”
“知道,現(xiàn)在也不累,地里不忙,有你爹和姐夫,沉活有毛驢和拖車,你弟弟妹妹放了學也幫。要說吃的,咱沒委屈了肚子,吃的很好。”
家里孩子多,大人哪舍得吃好吃的?
能吃飽。
星期天,孩子們都不上課,做完作業(yè)就幫著干家務(wù),洗衣服做飯打掃衛(wèi)生帶孩子,活有的是。
冰開始化了,變薄了,秦荷花三令五申不讓家里的孩子下去,還要長點眼色,也不能讓別人下去。
真出了事,喬家是要有責任的。
立冬突然想起一件事來。
“娘,三大娘的媒人禮吃上了嗎?”
秦荷花問道:“你說的是王木匠閨女?”
“是她,過去這么久了,差點忘了。”
“沒吃上,你三大娘說王木匠沒看上,嫌男方懶,名聲不太好。”
喬樹水家的小子,人長的很好看,本以為十拿九穩(wěn)的事,結(jié)果被人家嫌棄了。
“那我三哥呢?他找對象沒?”
“沒聽你大娘說過,你大娘現(xiàn)在除了罵人就是罵人,罵五糧不著家,皮;罵四糧干活偷懶,連你大哥二哥也罵,都不知道她哪來的火氣。”
麥穗在一旁,“大娘的更年期到了吧?”
連立冬都沒聽懂,“小七,啥叫更年期?”
“更年期就是人從中年階段過渡到老年階段的一個時間段,所有人都會有這樣的階段。更年期的婦女會脾氣暴躁。”
秦荷花愣了一下,“那我要是發(fā)脾氣了,是不是也得了這個病?”
麥穗被娘和三姐問得有點小得意,又有點拿不準,“這不算病……就是一種……身體變化。宣傳畫上說了,過了這個階段就好了,要多理解,不能硬頂著來。”
秦荷花聽著,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喃喃道:“怪不得……你大娘前陣子還跟我說,身上一陣陣發(fā)熱,心里像揣了把火,看啥都不順眼。這么一說,倒是都對上了。”
秦荷花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在擔憂自己哪天也會這樣。
立冬聽著覺得新奇,又覺得小妹懂得真多,她笑著摟過麥穗,“咱們小七現(xiàn)在成小大夫了,懂得真多。”
麥穗慶幸,娘和三姐都沒追問她這么小,是怎么知道的。
“娘,那王木匠家沒看上喬樹水家的兒子,是嫌懶……那他家閨女,現(xiàn)在說給誰家了?”
秦荷花收回思緒,嘆了口氣,“頭三個月王木匠來買魚,還沒著落呢。王木匠手藝好,家庭條件好,好多人瞅著。王木匠生怕閨女受委屈,高不成低不就的,就把閨女給耽誤了。”
“那她和我三哥還有可能嗎?”
“可能個屁,三糧不是看不上人家嗎?王木匠家的閨女是長的不太漂亮,也不是非他不行。”
立冬笑著問:“娘,你那么激動干什么?又不是你親兒子,跟咱沒關(guān)系。”
“我是看不上你三哥,早干嘛去了?人家都上門看親了,他整那一出給誰看?”
這時門外有人喊道:“大娘在家嗎?”
立冬從屋里走了出來,真是說曹操曹操到,正是王秀娟。
“娟姐。”
“立冬,你什么時候回來的?”
“回家過年就沒走,這半年是實習,秀娟姐,你怎么來了?”
王秀娟穿著藍色呢子大衣,黑色直筒褲,半高跟皮鞋,圍著奶白色駝絨圍脖……
果然是人靠衣裝馬靠鞍,王秀娟這一穿搭,顏值上了好幾個檔次。
麥穗也跑了出來,喊了一聲,“姐姐。”
王秀娟塞給麥穗好幾塊糖,“姐姐的喜糖,拿著吃吧。”
喜糖當然要接。
立冬讓王秀娟進屋。
“不了,我想買幾條魚,抓肥的,再有三天我結(jié)婚,明天送嫁妝,得辦兩桌酒席。”
剛才還談到她,這會就要結(jié)婚了。
喬王兩家有來往,立春和谷雨結(jié)婚那會,王木匠還來送過東西。
立冬生拉硬拽把王秀娟請進屋。
怎么著也得喝口熱水喘口氣吧?
秦荷花聽說王秀娟要結(jié)婚了,連忙問道:“哪個莊上的啊?”
“陳家峪的,在小學當老師,原先處過一個對象,因為彩禮的事鬧黃了,這才相了我。一般人,比我大三歲,年齡合適,看著對眼,就考慮結(jié)婚了。”
麥穗:等等,讓我緩緩……
更了四章,快來夸夸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