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錚開始了艱難的復健,先是坐輪椅,后是拄拐杖,為了早點恢復,重返工作崗位,他很努力,也不怕吃苦。
不知不覺,秋風送爽,孩子們開學了。
麥穗只能星期天才能來城里,其他日子都得背著書包往返于鄉間小路。
興許是假期里跑慣了市場,心思有些野了,她這個班長,居然把暑假作業沒做完這件事忘得一干二凈。
臨到開學檢查,才發現還有好幾頁躺在那里,一個字也沒寫。
結果毫無懸念,她被喬樹苗直接“請”到了辦公室。
“麥穗,你還是班長,帶頭不做作業,這是什么性質的問題?”喬樹苗手指點著那幾片空白的作業紙,聲音嚴厲。
麥穗臉上火燒火燎,又急又愧,小聲爭辯,“喬老師,我不是故意的,我是真忘了……”
“忘了?”喬樹苗顯然不信,聯想到麥穗最近總跟著秦荷花往城里跑,聽說還在搗鼓小買賣,語氣便帶上了幾分譏諷和失望,“我看你是鉆錢眼里去了,心思都不在學習上,荒廢學業。”
麥穗可以接受批評自己粗心,但不能接受否定她對學習的認真。
“喬老師,我沒有荒廢學業,那些題我都會做的!”
“都會?”喬樹苗看她還不服氣,更是氣不打一處來,順手從桌上抽出一張草稿紙,刷刷刷寫下幾道題,是超出一年級課本范圍的、結合了生活實際的數學應用題,“好,你都會是吧?現在做!做出來,我算你過關。做不出來,你這個班長也別當了,好好反省。”
麥穗拿起來看了看,喬樹苗心真黑,出的題可能二年級都不見得學到。
麥穗不在乎這個班長虛銜,又不會給她吃給她穿,她單純丟不起這個人。
等于是撤職啊。
第一題(數學):
你家賣雞蛋,一斤雞蛋有12個,賣1塊2毛錢。現在有個顧客買了3斤2兩,你應該收他多少錢?(一年級只學了普通加減……喬樹苗純粹是坑她的,還多加了個數字12,故意引導她跑題)
第二題(語文情景造句):
請用“雖然……但是……”造句,前半句描述你幫家里做買賣,后半句要體現你沒有忘記學習。(是諷刺她忘記學習了?賣東西的時候,可都是她在算賬)
第三題(生活常識與邏輯):
市場上菠菜8分錢一斤,西紅柿1角5分一斤。你媽媽給你5毛錢,要求你買兩樣菜,并且盡量把錢花完,你可以怎么買?(這都用到統籌運算了,喬樹苗確實坑她的)
這要是換真正的一年級的小朋友,大概要交白卷了,讓喬樹苗得逞了。
先偏一下,喬樹苗其實挺好的,他也希望再教出一個立冬,他對麥穗是恨鐵不成鋼,想打掉麥穗的“囂張氣焰”。
麥穗咬著嘴唇,拿起筆,幾乎沒有任何停頓,只聽見筆尖沙沙作響:
1. 3斤2兩= 3.2斤。3.2× 1.2= (元)。答:應收3塊8毛4分錢。
2.雖然……但是造句:雖然我假期常幫家里照看買賣,但是我從未放松功課,課本上的知識我都記在心里。(麻煩的字都用了拼音)
3.第一種方法:買2斤西紅柿(花3角),再買2.5斤菠菜(花2角),正好5角。第二種方法:買1斤西紅柿(花1角5分),剩下的3角5分可以買4斤多菠菜(花3角2分),還能剩下3分錢。
她把答案推回到喬樹苗面前。
喬樹苗看著紙上工整且完全正確的答案,臉上的怒氣漸漸變成了驚訝。
他抬頭看著眼前這個一臉倔強,還有點傲氣的小姑娘,忽然意識到,這孩子的聰明和能干,或許已經超出了課本的范疇。
自己那句“鉆錢眼里”的批評,可能真的有些過火了。
“麥穗,這些題我都沒教過,你為什么會做呢?”
麥穗打算做對,理由早就想好了。
“我是看我六姐的書學的,我是跟我哥和姐姐學的。”
“好了,回去上課吧,記住,老師布置的作業要準時完成,不準再有下一次了……”
麥穗回了教室,以為今天的事就翻篇了,以后的作業還是要認真完成的。
沒想到,放學之后,喬樹苗一直跟在她們身后,到他家了過門而不入。
麥穗發毛,這人說不追究了,莫不是還要找她爹娘告狀吧?
真是說話不算話。
麥粒何嘗不是呢?她都做完了,但同桌對批,她錯了很多題,老師不會去跟爹娘告她的狀吧?
從小到大,她還沒吃過竹板炒肉,爹會不會氣狠了,請她吃一頓?
曉禾(招娣,有讀者不喜歡,我就說她大名)也害怕,她很努力了啊。
姨甥三人頭碰頭,開始蛐蛐。
“七姐,老師是不是去咱家啊?”
麥穗哪里能知道?
“你用眼角稍稍,是不是還跟在咱后面?”
麥粒走在邊上,假裝把書包掉了,重新背書包,用眼角稍了稍,整個人都不好了。
“姐,還跟著咱。”
曉禾嚇的都結巴了,“七姨小姨,要不咱不回去了,咱出去玩一圈再回家。”
麥穗覺得這樣不行,代入爹娘想想,你讓孩子氣狠了,結果一個個躲出去了,這頓氣還是沒消。
代入孩子,你躲得過初一,又躲不過十五,錯上加錯,會不會爹娘的氣更大了,揍的更狠了?
“不躲,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晚挨還不如早挨。咱虛心承認錯誤,別找任何理由,不然揍的更狠,你倆聽見了嗎?”
“聽見了。”
三個人磨磨蹭蹭,喬樹苗超到她們前面了,推開喬家大門。
麥穗的心死了,果然是去她家的。
在外面磨蹭了一陣,三個小腦袋耷拉著,腳步沉重地挪進了喬家院子。
想象中的狂風暴雨并沒有迎面撲來。
院子里,喬樹苗正和喬樹生坐在小凳上,中間桌子上一本作業本。
秦荷花端著兩碗水從灶間出來,臉上也看不出是喜是怒。
這平靜的場面,比直接挨罵更讓人心慌。
“爹,娘,喬老師。”麥穗硬著頭皮喊了一聲,姿態一定要放低,態度一定要放正。
麥粒和曉禾也趕緊跟著叫人,然后三個小姑娘就貼著墻根站成了一排,準備接受老師的審判,爹娘的混合雙打。
喬樹生沒看她們,而是指著作業本對喬樹苗說:“樹苗,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是覺得這丫頭……還行?”
喬樹苗推了推眼鏡,臉上帶著點笑意,目光落在麥穗身上,“不是還行,是很好。麥穗,過來。”
麥穗心里咯噔一下,磨蹭著走過去。
喬樹生翻到作業本后面那幾頁她“超額”完成的高年級題目,“這幾道題,誰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