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柱頓了頓,嘴角牽動了一下,苦笑。
“后來他們相繼成家,那才叫真的艱難。給大哥娶媳婦,爹娘掏空了家底還欠了一屁股債;磚瓦還沒攢上幾塊,二哥又說定了人家,彩禮、酒席……又是債上加債。爹娘那幾年,腰就沒直起來過,夜里總能聽見他們壓著嗓子咳嗽,一聲接一聲的。”
立春伸出手,輕輕握住了男人粗糙的手掌。
同樣是兒子,他不被偏愛。
“再后來,爹娘沒幾年就相繼累倒了,沒熬過去。”鐵柱的聲音更低沉了,“他們一走,大哥二哥就來‘商量’這債務的事兒。他們說,他們都已成家立業,拖家帶口的不容易,我是老幺,沒成家,光棍一個,沒負擔……這爹娘留下的債,自然該我來還。”
立春能想象出那個場面,兩個成了家的哥哥,如何壓著弟弟脖子將沉重的債務推給當時還年輕的弟弟的。
她握著他的手又緊了緊。
“那時候,我還能說什么呢?”鐵柱嘆了口氣,“債主認的是這個家,爹娘不在了,他們自然找我,我認了。那些年,掙的每一個鋼蹦,都先緊著還債。大哥二哥,從那以后,就好像忘了這回事,再沒問過一句。”
房間里安靜下來。
只有外面幾聲夜貓叫。
立春看著男人模糊的側臉,那些輕描淡寫的話語背后,是多年獨自扛著重擔的沉默與艱辛。
“直到我把債還完了,他們一個兩個的又想從我這里撈錢。我跟著建筑隊干活,我兩個嫂子去隊長家里領錢,兩人還打起來了。”
“后來我就跑遠地方打零工,錢才能落到我手里。家里一年至少遭幾次小偷,不用想也知道誰干的。但凡有上門說親的,那兩家一定給攪和散了,因為有媳婦了他們就算計不了我了,我繼續當光棍,他們才有的撈。”
商鐵柱還有一件事沒說出口,比他大十多歲的二嫂,居然還想勾引他睡覺,為的是兩個男人替她家掙錢。
他說不出口,太丟人了。
“你問我能不能倒插門,我當時就想答應你,那個家我是一天都不想待,現在就挺好,有老婆孩子,有兒有女,咱爹咱娘沒虧待我,小舅子小姨子也很敬重我。咱爹咱娘沒養我小,我一定會養他們老。”
立冬心里又酸又脹,她也明白了,為什么鐵柱會對他們這個小家如此珍惜,為什么會對她,以及她的家人,付出得那樣毫無保留。
“你放心,我以后也會對你好,閨女是你從小養大的,她倆要是長大不孝順,我帶著金玉去把她倆腿打斷。”
鐵柱小聲說:“我待她倆憑良心,問心無愧,不用她們孝順我,她倆必須孝順你。”
立春往鐵柱懷里鉆了鉆,枕著他的胳膊,“睡吧。”
——
家里孩子多,這兩年也攢了快一千塊錢了,喬樹生打算買臺電視機。
主要是現在有這么一個政策,十四英寸的紅雙喜黑白電視機四百塊錢,村里補貼一百(麥穗估摸著可能是上級,或者生產廠家,村里哪有錢)。
孩子們當然樂意了,莊上還有三家買的,麥穗沒見過黑白電視,還特意和姐姐妹妹去看過。
只能收到兩三個臺,畫面還不清楚,但好歹能看見人,聽個歌,看個電視劇的,挺好。
喬荷花不同意,天天風里來雨里去披星戴月,一家人攢點錢不容易,她舍不得。
喬樹生堅持,“孩子們想看我就買,村里好幾家人家都有了,咱家孩子不能總是踮著腳扒別人家的窗臺。讓人瞧低了,孩子心里憋屈。”
“面子有錢重要?”
喬樹生勸她,“日子是緊,但人活一口氣。有了它,孩子們眼界就寬了,咱也能聽個新聞啥的,看看國家又出什么好政策了。”
秦荷花拗不過,也就同意了。
第二天,喬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喬樹生和立冬趕著驢車去公社,不僅拉回了那臺簇新的,用硬紙殼箱子裝的紅雙喜電視機,還買回了一根長達幾米的電視天線。
天線是由一節節金屬管套接起來的,光這些還不夠,還得豎一根長木頭,再把天線綁在上面。
商鐵柱在房頂上敲敲打打,得固定底座。
左鄰右舍都跑出來看熱鬧。
“樹生家闊氣了!”
“可不,電視機四百塊,一般人家買不起。”
“這下能收好幾個臺哩!”
天線架好,屋里的喬樹生莊重地接通電源,按下了電視機的開關。
屏幕上先是閃過一片密集的雪花,發出“沙沙”的噪音,別說人了,連聲音都聽不見。
孩子們緊張極了,不會買了臺不好的電視吧?
鐵柱小心翼翼地轉動天線的方向,喬樹生在房里指揮,松柏趴在窗臺上對外面喊:“姐夫,爹說再往東一點點,慢點。”
“還不對,再轉一點點。”
其她人則緊張地盯著屏幕。
突然,在一片流動的雪花中,幾個模糊的人影晃動了一下,伴隨著斷斷續續、夾雜著刺啦聲的對話。
鐵柱穩住手,耐心地微調,終于看見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在播報新聞,雖然有些扭曲,但那張臉,那聲音,是真真切切的。
“有人了!有人了!”松柏指著屏幕大叫。
這一晚,鄰居們端著板凳擠滿了喬家的堂屋,實在坐不下,連窗戶外面都站著人。
黑白的光影映在一張張好奇又興奮的臉上。
喬樹生坐在人群后面,默默地抽著煙袋,煙霧繚繞中,他看著那小小的屏幕,看著屏幕前孩子們和鄰居們嘰嘰嘰喳喳的說著話,咧開嘴笑了。
麥穗也看的津津有味的,日子太無聊,好歹多一個解悶的東西。
屏幕里的人生再黑白,也比土黃色的日子精彩。看著看著,她心里那點“生財有道”的心思又活泛起來了。
家里每晚擠得滿滿登登,地上掉的泥都能掃一小堆,這可都是人氣兒啊。
她湊近正在納鞋底的秦荷花,小聲建議,“娘,再有來家里看電視的人,咱要錢吧,就像看電影賣票一樣,一個人一分錢,一晚也能有好幾毛呢。”
秦荷花聞言,抬手就彈了她一個小腦瓜崩,笑罵道:“小財迷,你掉錢眼里了吧?鄉里鄉親的,抬頭不見低頭見,咱要是要錢了,一下就出了大名了,可丟不起這個人。”
唉,娘就是太體面。
麥穗剛想申辯這“場地費”收得理所應當,還有電費噪音費,這個念頭就被老娘一句話掐滅了。
她撅了撅嘴,心里嘀咕:家里為了買這電視機花的三百塊大洋,可是實打實的,怎么面子就比里子還重要了?
“娘,娘,你快來,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