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三下午,碼頭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下不出來的樣子。
余則成帶著港口管理處的小李在碼頭倉庫區(qū)轉(zhuǎn)悠,說是例行檢查防火。小李跟在他屁股后頭,手里拿著個本子,一邊走一邊記。走到七號倉庫的時候,余則成停下了。
倉庫門虛掩著,里頭黑乎乎的。他推開門,一股子霉味混著藥味兒沖出來,嗆得他皺了皺眉。
“這味兒不對?!彼麑π±钫f。
小李抽了抽鼻子:“是有點怪,像……像醫(yī)院消毒水的味兒?!?/p>
余則成從兜里掏出手電筒,摁亮了往里照。倉庫里堆著一摞一摞的木箱子,有的用帆布蓋著,有的就這么敞著。手電筒的光柱在箱子上掃來掃去,掃到最里頭那幾箱的時候,他停住了。
那幾個箱子沒封嚴(yán)實,箱蓋板子翹著個縫。他走過去,用手電筒往縫里照,里頭是一排一排的小玻璃瓶,瓶身上貼著外文標(biāo)簽,在光底下反著光。
“小李,過來看看。”他喊了一聲。
小李跑過來,湊到縫那兒瞅了瞅,臉色就變了:“余……余副站長,這……這好像是西藥啊?!?/p>
“西藥?”余則成用手電筒敲了敲箱子,“盤尼西林?”
“像是?!毙±顗旱吐曇簦斑@玩意兒現(xiàn)在可金貴了,黑市上炒得老高。這滿滿一箱……”
他沒說完,但意思余則成明白。這一箱盤尼西林,夠在臺北買棟小洋樓了。
“誰管的這個倉庫?”余則成問。
“我……我去查查記錄。”小李說著就要往外跑。
“別急?!庇鄤t成叫住他,“先把門關(guān)上?!?/p>
小李趕緊把倉庫門關(guān)嚴(yán)實了。屋里更暗了,只有手電筒那一束光,照在箱子上,照在那些玻璃瓶上,亮晶晶的。
余則成繞著那幾箱藥走了兩圈,手電筒光在箱子上上下下地掃。他走到一個箱子旁邊,蹲下身,用手摸了摸箱蓋上的封條。封條已經(jīng)裂了,但還能看清上面的字——“昌隆商行”。
昌隆商行……這名字好像在哪兒聽過。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小李,這事兒先別聲張?!?/p>
“???不……不報上去?”小李有點懵。
“報上去?”余則成看了他一眼,“報給誰?劉處長?還是直接報站長?”
小李不說話了。碼頭走私的事兒,誰都知道水深。報上去,抓不抓是一回事,得罪了誰是另一回事。
“這樣,”余則成說,“你在這兒守著,別讓人進(jìn)來。我去查查這個昌隆商行?!?/p>
“是。”
余則成出了倉庫,沒回管理處,直接去了碼頭邊上的茶攤。茶攤老板是個老頭,在碼頭混了十幾年,三教九流的人都認(rèn)得。
“老陳,跟你打聽個事兒?!庇鄤t成要了杯茶,在攤子前坐下。
“余長官您說?!崩详愐贿叺共枰贿吪阈Α?/p>
“昌隆商行,聽說過嗎?”
老陳手里的茶壺頓了一下,茶水差點灑出來。他趕緊穩(wěn)住,把茶杯推到余則成面前:“昌隆啊……聽說過,聽說過?!?/p>
“什么來頭?”
“這……”老陳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老板姓賴,叫賴福貴。說是做南北貨生意的,其實嘛……什么都倒騰一點。”
“賴福貴?”余則成心里一動,“跟站里那個賴處長……”
“是表親?!崩详惵曇舾土耍奥犝f是遠(yuǎn)房表弟。要不怎么能在碼頭混得開呢?!?/p>
余則成點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澀,他皺了皺眉。
“余長官,”老陳湊近了些,“您打聽這個……是不是他們出什么事兒了?”
“沒事,就隨便問問。”余則成放下茶杯,從兜里掏出幾張鈔票放在桌上,“茶錢。今天我沒來過,你也沒見過我。”
“明白,明白?!崩详愙s緊把錢揣進(jìn)懷里。
余則成起身走了。他沒回倉庫,而是直接去了碼頭管理處。管理處辦公室里,幾個辦事員正在打牌,看見他進(jìn)來,趕緊把牌收起來。
“余副站長,您……您怎么來了?”
“查個記錄?!庇鄤t成走到檔案柜前,“七號倉庫,最近是誰租的?”
一個瘦高個辦事員站起來,翻開登記簿查了查:“七號倉庫……是昌隆商行租的,租了三個月,到月底到期。”
“租金交了嗎?”
“交了,一次交清的?!?/p>
“貨單呢?他們存的什么貨?”
“貨單上寫的是……是五金零件?!笔莞邆€說著,聲音越來越小。
“五金零件?”余則成笑了,“你見過用玻璃瓶裝著的五金零件嗎?”
瘦高個臉色白了,額頭冒出汗來:“余副站長,這……這我們也不知道啊。他們就那么報的,我們就那么記……”
“行了?!庇鄤t成擺擺手,“把倉庫鑰匙給我。”
“鑰匙?”
“怎么,我不能查?”
“能,能?!笔莞邆€趕緊從抽屜里拿出一串鑰匙,找出七號倉庫的那把,雙手遞給余則成。
余則成接過鑰匙,沒再說什么,轉(zhuǎn)身走了。
回到七號倉庫,小李還在門口守著,看見他回來,趕緊迎上來。
“余副站長,您可回來了。剛才……剛才有人來過?!?/p>
“誰?”
“不認(rèn)識,兩個男的,在門口轉(zhuǎn)了一圈,看見我在這兒,又走了??粗幌窈萌??!?/p>
余則成點點頭,用鑰匙打開倉庫門。他沒進(jìn)去,就站在門口,用手電筒往里照了照。那幾箱藥還好好地堆在那兒。
“小李,”他說,“你去給我辦個事。”
“您吩咐?!?/p>
“去找賴處長,就說我請他到碼頭來一趟,有急事?!?/p>
“現(xiàn)在?”
“現(xiàn)在?!?/p>
小李跑著去了。余則成站在倉庫門口,點了根煙。雨終于下來了,淅淅瀝瀝的,打在倉庫的鐵皮屋頂上,聲音很響。
煙抽到一半,賴昌盛來了。他沒打傘,頭發(fā)被雨淋濕了,貼在額頭上??匆娪鄤t成,他快步走過來,臉上帶著被打擾的不悅。
“余副站長,這么晚叫我來碼頭,出什么急事了?”
余則成沒說話,把手里的煙掐了,然后側(cè)過身,讓開倉庫門,用手電筒往里照了照。
賴昌盛順著光柱往里看。看了幾秒,他臉色就變了,變得煞白。他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看看余則成,嘴唇動了動。
“余副站長……”賴昌盛喉嚨發(fā)干,聲音都變了調(diào),“這……這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余則成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雨聲里聽得很清楚,“賴處長自已看不明白嗎?”
賴昌盛又往里看了一眼,這次看得更仔細(xì)。當(dāng)他看清那些玻璃瓶上的外文標(biāo)簽時,額頭的汗就下來了,混著雨水,流進(jìn)眼睛里。
“這……這是我表弟存的貨?!辟嚥⒙曇舭l(fā)虛,“他……他說是五金零件……”
“五金零件?”余則成笑了,笑得有點冷,“賴處長,這是盤尼西林。不是螺絲釘子。這一箱,夠上軍事法庭的?!?/p>
賴昌盛腿有點軟,他扶住門框,深吸了幾口氣。然后他轉(zhuǎn)過身,看著余則成,眼神里帶著哀求。
“余副站長,這事兒……這事兒能不能商量?”他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我表弟他還年輕,不懂事。這貨……這貨我馬上處理掉,絕不給站里添麻煩。”
“馬上處理掉?”余則成搖搖頭,“賴處長,現(xiàn)在碼頭什么情況,你不清楚?劉處長的人天天在這兒轉(zhuǎn)悠,就等著抓這種把柄。你這幾箱東西,出得去嗎?”
賴昌盛不說話了。他知道余則成說得對。劉耀祖現(xiàn)在像條瘋狗,見誰都咬。
“那……那你說怎么辦?”他問,聲音里帶著絕望。
余則成沒立刻回答。他走到倉庫門口,看著外頭的雨。雨下得像瓢潑一樣,天地間白茫茫一片。碼頭上的燈都亮了,在雨霧里暈開一團(tuán)一團(tuán)的光。
過了很久,他才轉(zhuǎn)過身,看著賴昌盛。
“賴處長,”他說,“這批貨,你今晚必須弄走?!?/p>
“今晚?”賴昌盛眼睛一亮,“你能放行?”
“我不能明著放行?!庇鄤t成說,“但我能給你兩個小時?!?/p>
“兩個小時?”
“對。”余則成看了看表,“現(xiàn)在是晚上八點。十點之前,碼頭東側(cè)的崗哨會換班。換班的時候有十五分鐘的空檔。你的人,從那里把貨搬上船。船不能停在碼頭,得停在東邊那個廢棄的小漁港。那兒沒人管?!?/p>
賴昌盛聽著,眼睛越睜越大。他沒想到,余則成連這個都替他想好了。
“余副站長……”賴昌盛上前一步,情緒激動之下,聲音都有些發(fā)顫,“你……你為什么這么幫我?”
余則成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后說:“賴處長,咱們都是站里的人。你表弟不懂事,你不能跟著不懂事。這批貨要是讓劉處長查到了,不光你表弟完蛋,你也得跟著倒霉。到時候,站長那邊你怎么交代?毛局長那邊你怎么交代?”
他說得合情合理,像是真為賴昌盛著想。
賴昌盛聽著,眼圈有點紅。他伸手想抓余則成的手,又覺得不妥,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最后還是握住了余則成的手腕。
“余副站長,大恩不言謝?!彼曇暨煅剩斑@個人情,我賴昌盛記下了。以后你有什么事,盡管開口!”
余則成抽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趕緊去安排吧。記住,十點之前,只有兩個小時。”
“明白,明白!”賴昌盛連連點頭,轉(zhuǎn)身就跑,跑了幾步又回頭,“余副站長,那……那這批貨的利潤,我給你留三成……”
“不用?!庇鄤t成擺擺手,“我不缺這個錢。你把貨處理干凈,別留尾巴,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p>
賴昌盛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點點頭,轉(zhuǎn)身消失在雨夜里。
余則成站在倉庫門口,看著他跑遠(yuǎn)。雨打在他臉上,冰涼冰涼的。他抹了把臉,走進(jìn)倉庫,把門關(guān)上。
倉庫里很暗,只有手電筒那一點光。他走到那幾箱藥跟前,蹲下身,用手摸了摸箱子。箱子上“昌隆商行”那幾個字,在手電筒光下模模糊糊的。
余則成,他想,今天這個人情,算是賣出去了。
賴昌盛這個人,雖然滑頭,但重義氣。今天你放他一馬,他會記你一輩子。
而劉耀祖那邊……他要是知道賴昌盛的表弟走私西藥,肯定像聞到腥味的貓一樣撲上來。到時候,賴昌盛為了自保,只能跟你綁得更緊。
一箭雙雕。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手電筒的光在倉庫里掃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幾箱藥上。那些玻璃瓶在光下閃著冷冰冰的光。
他關(guān)掉手電筒,倉庫里頓時一片漆黑。只有外頭的雨聲,嘩嘩的,像是永遠(yuǎn)不會停。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會兒,然后推開門,走進(jìn)雨里。
雨很大,打得他睜不開眼。他低著頭,快步往回走。走到碼頭管理處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那幾個辦事員還在打牌,嘻嘻哈哈的,根本不知道剛才發(fā)生了什么。
他笑了笑,繼續(xù)往前走。
回到站里,已經(jīng)快九點了。他直接去了賴昌盛的辦公室。門虛掩著,他敲了敲。
“進(jìn)來?!?/p>
推門進(jìn)去,賴昌盛正在打電話,看見他進(jìn)來,趕緊對著話筒說了幾句,掛了。
“余副站長,你來了。”他站起來,臉上還帶著緊張,“都安排好了,船已經(jīng)在漁港等著了。九點半開始搬貨,十點前準(zhǔn)能裝完?!?/p>
“好?!庇鄤t成點點頭,“崗哨那邊我也打過招呼了,就說今晚有緊急物資進(jìn)出,讓他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余副站長,你……”賴昌盛看著他,眼圈又紅了,“你讓我說什么好……”
“什么也別說。”余則成擺擺手,“賴處長,以后辦事小心點。這次是我碰上了,下次要是讓劉處長碰上,可就沒這么簡單了?!?/p>
“我知道,我知道。”賴昌盛連連點頭,“以后絕對小心。這次真是……真是多虧了你?!?/p>
余則成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后說:“賴處長,有句話我得提醒你?!?/p>
“你說。”
“這批貨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能再有第三個人知道?!庇鄤t成聲音低下來,“尤其是你表弟那邊,得讓他管住嘴。要是走漏了風(fēng)聲……”
他沒說完,但賴昌盛明白。
“你放心,”賴昌盛拍著胸脯,“我表弟那邊,我會處理。這事兒要是傳出去一個字,我賴昌盛就不是人養(yǎng)的!”
“那就好。”余則成點點頭,“行了,我回去了。你也早點休息?!?/p>
“我送你?!?/p>
“不用?!?/p>
余則成轉(zhuǎn)身要走,賴昌盛又叫住他。
“余副站長?!?/p>
余則成回頭。
賴昌盛走過來,這次他緊緊握住了余則成的手,壓著嗓子:“則成兄,啥也不說了,這個人情,兄弟我記一輩子?!?/p>
余則成笑了笑,抽出手:“賴處長言重了。都是自已人,互相照應(yīng)應(yīng)該的?!?/p>
他說完,轉(zhuǎn)身走了。
走出情報處,走廊里空蕩蕩的。他慢慢地走著,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走廊里回響。
走到樓梯口時,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賴昌盛辦公室的方向。門關(guān)著,燈還亮著。
他笑了笑,轉(zhuǎn)身上樓。
回到自已辦公室,他脫了外套,掛在椅子上,然后走到窗前。
窗外,雨還在下。遠(yuǎn)處的碼頭,燈光朦朦朧朧的,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余則成,他想,今天這步棋,走對了。
劉耀祖,賴昌盛,吳敬中……這三個人,現(xiàn)在都在你的棋盤上了。
接下來,就看你怎么下了。
他站了很久,直到身上的濕衣服被體溫烘得半干,才轉(zhuǎn)身走到桌前坐下。拉開抽屜,他拿出那個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頁,拿起筆。
筆尖懸在紙上,他想了想,寫下幾個字:
“賴昌盛,欠人情一件??捎?。”
寫完,他合上本子,鎖回抽屜。
窗外,雨漸漸小了。遠(yuǎn)處傳來輪船的汽笛聲,長長的,在海面上蕩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