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薇廂房,燭火燃了一夜,將窗紙上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第二日清晨,房門終于打開。
守在門外的親衛立刻迎上,看見凌薇眼底明顯的青黑,心頭一緊:“殿下......”
凌薇抬手制止了她未出口的關切,神色是徹夜未眠后的冷肅清醒。
她沒有耽擱,迅速點了一批最精干的親衛,共計十二人。
“你們隨本王走,江映雪,你被追殺途中,將關鍵的原始證據藏在了何處?”
靠在床頭臉色依舊蒼白的江映雪報出一個位置。
“好。”凌薇頷首,“本王帶人去取。青樞,你率余下人馬,護送江縣令與沈側卿,返回撫陵郡,尋趙纓統領,請她調撥可靠兵馬,護送你們隨后緩行返京。”
青樞一怔:“殿下,您身邊只帶十二人?這太危險了!不如由屬下......”
“正因危險,才需分兵。”
凌薇語氣凝重,“江映雪已被幽冥閣懸賞,對方既能截殺她一次,必有后手。你們目標明顯,且江縣令傷勢未愈,不宜疾行,需兵馬護衛,慢行反而安全。本王輕騎簡從,目標小,速度快,拿到證據后直趨行宮面圣。
母君此刻應在翠微山溫泉行宮將養,算算日程,我們快馬加鞭,應當能在她回京前抵達。”
這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她親率小隊取最關鍵證據直呈皇帝,打一個時間差。
她目光轉向沈知瀾,語氣緩和些許:“你持我令牌,與青樞同往,見機行事,務必護住江映雪周全。”
沈知瀾深深看她一眼,用力點頭,比劃道:【殿下保重。】
“玄影,你隨本王。”
“是!”
安排既定,凌薇不再多言,帶著玄影及十二名親衛,牽出最好的馬匹,翻身上馬,一聲唿哨,十余騎如同離弦之箭,沖出客棧后院,很快消失在北方官道的晨霧之中。
沈知瀾目送那一行人影消失,收回視線,對青樞點了點頭,車隊重新整頓,載上虛弱的江映雪和負責照看的白芨,調轉方向,朝著撫陵郡城方向,緩緩行去。
六日后,官道,距離撫陵郡城一百里。
天空鉛云低垂,細碎的雪花又開始飄灑,落在枯枝和官道兩側未化的殘雪上。
在趙纓那里調了兵后,沈知瀾一行的車隊走得很慢,因江映雪傷勢反復,中途又暈厥了一次,白芨不得不在馬車內緊急施救,隊伍只能再次停下。
沈知瀾騎在馬上,望著陰沉沉的天色,心頭莫名有些發緊,算算日子,殿下應該已經拿到證據,正在趕往翠微山的路上。
不知一切是否順利?這雪天路滑,山路怕是更難行。
他正思忖著,心口忽然毫無征兆地一陣尖銳刺痛,像被針狠狠扎了一下,緊接著一股寒意竄遍四肢,竟讓他打了個寒顫,額角瞬間滲出冷汗。
“郎君?”緊隨其側的云起立刻察覺不對,擔憂地望過來。
沈知瀾擺了擺手,示意自已無事,臉色卻有些發白。
他捂住仍隱隱作痛的心口,眉頭緊鎖,這感覺來得太詭異,毫無緣由卻又如此真實,仿佛有什么極其不好的事情正在發生,與他血脈相連。
是殿下?
他猛地搖頭,試圖驅散這不祥的聯想。
不,不會的,殿下身邊有玄影,有精銳親衛,身手智謀皆是一流,定能逢兇化吉。
許是這幾日憂思過甚,加上天寒地凍,自已才生了錯覺。
他深吸了幾口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已鎮定下來,對云起比劃無事。
第七日清晨,昨夜宿在官道旁一處驛館,沈知瀾睡得極不安穩,醒來時天色依舊陰沉,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那種不安的感覺非但沒有隨著天亮消散,反而不斷擴散。
車隊繼續啟程,江映雪在馬車上昏睡著,白芨時不時探看她的脈息。
行至一處相對開闊的官道彎口,兩側是枯敗的樹林和覆著薄雪的荒田,沈知瀾沒由來的又是一陣心悸。
幾乎就在同時,遠處傳來了密集而迅疾的馬蹄聲。
不是商隊那種散亂節奏,而是訓練有素且帶著明確目的性的奔襲之聲。
“戒備!”青樞厲聲高喝,瞬間拔刀。
親衛們反應極快,迅速收縮隊形,將載有江映雪的馬車護在中央,刀劍出鞘,弓弩上弦,嚴陣以待。
沈知瀾急急打著手勢,云起高聲翻譯:“前方何人?五殿下車駕在此,速速止步,不得靠近!”
青樞瞇起眼睛,待看清最前方領頭那人的面容時,臉色驟然變得極為難看:“側卿,她們......恐怕不會聽令。”
果然,對面疾馳而來的人馬絲毫沒有減速的意思,反而呈扇形包抄過來,馬蹄踐踏積雪泥濘,氣勢洶洶。
那隊人馬在二十步外勒馬停住,動作整齊劃一,為首的統領翻身下馬,竟還沖著青樞頗為熟稔地點了點頭,隨即后退兩步,讓開位置。
人群自動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通道。
一個裹著銀狐裘、頭戴紫金冠的身影,不緊不慢地策馬而出,停在隊伍最前方。
她面如傅粉,唇含笑意,目光掃過沈知瀾一行人時,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玩味。
“誒呀呀,”二皇女凌瑤的聲音帶著慣有的親昵腔調,笑盈盈地開口,“這么大的雪天,聚在這荒郊野道做什么呢?五妹也忒不憐香惜玉了,竟讓知瀾這般人物在此受凍。”
沈知瀾袖中的手微微攥緊,面上卻依舊沉靜,再次打手勢。
云起揚聲,不卑不亢:“回二殿下,我等奉五殿下之命返京,不知二殿下率眾前來,所為何事?若有要務,還請明示。”
凌瑤目光饒有興致地在被親衛緊緊護住的馬車上轉了轉,笑容不變,語氣卻冷了下來:“本王接到密報,你們這支隊伍里,藏匿了一名朝廷重犯,涉嫌謀害皇女。本王既然撞見了,自然不能不管。知瀾,把人交出來吧,也省得傷了和氣。”
沈知瀾心頭一沉,果然是為江映雪而來。
他緩緩搖頭,手勢堅決。
云起立刻道:“二殿下恐怕誤會了,此間皆是五殿下麾下親衛及必要隨員,并無什么朝廷重犯。還請二殿下明察,勿要聽信讒言,傷了姐妹情分。”
“誤會?”凌瑤忽然掩唇,發出一聲短促的輕笑,那笑聲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隨即朝著沈知瀾:“知瀾,你不會真的還不知道吧?”
她笑容一收,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我那五妹,遭人伏擊,如今下落不明。
生死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