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晚照愣愣地站在那里,旁邊有人小心地碰了碰她,低聲道:“李妹子,你、你沒事了?能回家了?”
那隊官兵將蓋著官印的契書文書交到她手中,甚至沒多看她一眼,便干脆利落地撥轉馬頭,迅速離開了這片苦寒之地。
……
當她背著一個小小的包袱,踏進離別數年的家門時,正在院中劈柴的伴侶驚得斧頭都掉了。
屋里跑出來的半大孩子,愣愣地看著這個陌生又隱約熟悉的娘親。
“三娘?真、真是你?”伴侶的聲音抖得不成調。
李照晚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只有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
下一刻,壓抑的哭聲、難以置信的驚呼、孩子們不知所措的喊叫混雜在一起,小院里充滿了悲喜難辨的喧囂。
伴侶沖過來緊緊抱住她,哭得像個孩子;孩子們也漸漸明白過來,圍上來,小手緊緊抓著她的衣角。
當地官差送來的補償銀錢和米糧,實實在在地堆在了堂屋。
這對于這個一貧如洗的家來說,不亞于天文數字。
李照晚卻追出門,拉住最后一名相對和善些的差役,啞聲問:“大人,民女斗膽想問一句,當年海塘舊案為何突然重查?又為何赦免我等?”
差役詫異地看了她一眼,被赦免的人大多狂喜還來不及,像她這樣追出來問緣由的,倒是頭一個。
“朝廷自有法度,案情有疑,重查有何奇怪?赦免了便是赦免了,好生過你的日子便是,哪有那么多為什么?”
說罷快步走了。
還是村里那位見多識廣的老村長,傍晚時分悄悄過來,看著李照晚失魂落魄的樣子,嘆了口氣道:“三娘啊,別打聽了,是福不是禍。聽說是京城里出了大事,皇太女那案子,又被翻出來了,里頭有冤情,牽扯了好些大人物吶。”
李照晚猛地看向她。
“聽說啊,連蔡首輔都......具體咋處置還不清楚,但家被抄了,她那些門生故舊倒了一大片,還有我們這好幾個大人物都被押送刑場,有的九族......”
她拍了拍李晚照的手背:“這些話,你可千萬別往外說,好歹你現在清白了,補償也實在,家里的丫頭往后也能堂堂正正讀書考學了,這比什么都強!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李晚照回到家,腦子里嗡嗡作響,所以,她們這些當初的,是因為真正的罪魁被揪出來了,才得以重見天日?
她正發著呆,小女兒拿著嶄新的書本跑過來,眼睛亮晶晶的:“阿娘,村長婆婆說,我以后也能去鎮上的學堂讀書了,還能考功名。”
女兒依偎到她身邊,小臉上滿是憧憬和認真:“阿娘,咱們是冤枉的,對吧?那些壞官害了太女殿下,還害了阿娘。我以后要是做了官,一定當個好官,不讓壞人冤枉好人!”
李照晚低頭,看著女兒稚嫩卻充滿希冀的臉龐,看著她眼中重燃的光。
她伸出手,粗糙的手掌輕輕落在女兒頭頂,很慢地揉了揉。
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她只是很輕地應了一聲:
“......嗯。”
窗外,夕陽正穿透厚重的云層,灑下幾縷稀薄的光。
......
皇宮御書房。
炭火暖融,卻化不開沉滯的氣息,景和帝坐在書案后,目光落在下首的凌薇身上。
年輕的皇女身姿挺拔如松,身上已褪去了一年前傷病留下的痕跡,眉宇間是比從前更深的銳利與沉靜。
“怎么,”景和帝放下奏報,聲音聽不出喜怒,“是覺得朕對蔡明舒、永昌侯這些人,處罰得太輕了?”
蔡明舒罷官,抄沒家產,念其多年苦勞及未直接參與謀害皇太女,留其性命,禁錮府中,非詔不得出。
永昌侯奪爵,同樣抄家,其家族于東南鹽政、海塘案中牽扯最深,一應涉案子弟依律嚴懲,主支流放,旁支奪職,百年勛貴,頃刻崩塌。
曾經盤踞朝堂的兩大勢力,首腦皆失勢,樹倒猢猻散。
“兒臣不敢。”
不是沒有,而是不敢。
景和帝聽懂了潛臺詞。
她向后靠進椅背,望著殿頂,極輕地嘆了口氣:“華兒走了,你以為阿母心里就好受?可坐在這個位置上,有些事再痛再恨,也不能只憑心頭一口氣。”
朝堂不是快意恩仇的江湖,若此刻因海寧舊案掀起一場席卷兩大勢力的清洗風暴,看似痛快,可接下來呢?
那些驟然空出的位置,那些戛然而止的政務,那些可能趁機冒頭、卻更不堪用的新貴......
整個朝堂機器可能瞬間陷入半癱瘓,政令不通,邊備松弛,民生受損。
清流固然可用,卻多務虛名,實干不足,這其中的利害權衡,遠比殺幾個人、抄幾家產復雜得多。
她看向凌薇,目光復雜:“君主可以悲痛,可以震怒,但唯獨不能任憑這情緒沖垮理智,攪亂朝局根本。
江山社稷,億萬生民,有時候比一個女兒的冤屈更重。”
凌薇沉默著,過了許久,她才開口:
“從前讀史聽訓,總說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說為君者當體察民情。兒臣記下了,也自認明白利害,查西山案時,見那些礦工慘狀,兒臣憤怒,覺得孫滿該死,覺得律法不該被踐踏。
可如今回頭去想,那時的憤怒與決心,或許帶著幾分自上而下的垂憐。
兒臣是親王,是手握權柄的欽差,出手是因職責與正義,而非切身之痛。
那些苦難像琉璃罩外的景,看得清,卻碰不到。”
她曾經怨恨過天道,為何不讓她早一點知曉,甚至能阻止大姐死亡。
可此刻,她恍然明白了一些更殘酷的東西,鞭子抽到自已身上,才會疼。
“沒有大姐這件事,兒臣依舊不會真正警惕,黨爭傾軋到了失去底線時,會可怕到何種地步。”
凌薇抬起眼,看向神色復雜的景和帝,眼底似有幽暗的火光跳動:
“兒臣看到了未來。
一個為了維持平衡,為了制衡朝局而刻意放縱黨派爭斗的未來。
一個人人都在其中謀算、卻無人真正為其長遠負責的未來。
一個今日因為種種理由輕輕放過的小節,來日會吞噬更多人,甚至動搖國本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