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今圣上蕭立恒,元景帝,是出了名的雄才之主,登基后大力收攏兵權、打壓權貴,其掌控力毋庸置疑。
他顯然不是那種需要偷偷摸摸保護繼承人的性格。
“所以,”凌薇總結道:
“殿下需放下那份對陛下認可的執(zhí)念。
示弱,非自污,是放下姿態(tài),示以無害,甚至…示以依賴。
讓陛下、也讓潛在的對手盟友看清楚,殿下已無爭雄之心,只想在風波中求個安穩(wěn)立足之地。”
“那之后呢?結盟總要提上日程吧?跟誰?”有人追問。
凌薇眼睛一亮,唇角彎起一個狡黠的弧度,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小得意:“示弱之后,自會有人按捺不住,主動來尋我們!至于跟誰?”
她目光掃過眾人,笑容靈動,“為何要畫地為牢只選一方?
二殿下、三殿下、謝皇后…誰先拋出橄欖枝,我們便接誰的。讓他們都覺得,拉攏殿下,是能削弱對手、壯大自已的…妙招!”
一時無人接話,都被凌薇的大膽發(fā)言給震驚到了。
到底是年輕,該說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呢,還是純莽呢……
最后還是蕭玥未置可否。
她站起身,聲音平靜:“若真需以非光明的手段才能觸及那個位置…那手段本身的選擇與界限,我等亦當深思。”
言罷,宣布散會。
會后,蘇靜妤找到凌薇,拍她肩膀:“你可真敢說啊,戳殿下心窩子了。”
殿下最在意的,就是皇上怎么看她。就像一個不被看好的孩子,拼命想證明自已值得。
凌薇這番話,等于撕開了父女間那層溫情,逼著公主去“演”。
凌薇眨眨眼,頗為不解風情地回答:“若殿下最在意的真是那份父女親情,那只需承歡膝下便好。蘇姐姐和我,此刻也不會站在這里了。”
蘇靜妤一時語塞,小丫頭,說的這么直白,不要命啦?
但確實,既然選了這條路,目標在前,旁的…是該讓道。
………
“她真的這么說?”蕭玥問。
蘇靜妤:“是。”她又擔心公主因此不喜凌薇,替她找補:“凌姑娘…心思純粹,只看最緊要的。旁的,在她那兒可能、排不上號?許是年紀小,看事非黑即白了些。”
蕭玥聽完蘇靜妤的回稟,喃喃:“非黑即白么…”
她視線虛虛落在某處:“其實在父皇心里,我是否有資格繼位,答案也是非黑即白的。”
只有愿意,或不愿意。
蕭玥憶起幼時,母后在時,父皇常將她扛在肩上大笑:“吾兒肖吾!”
母后去后,他將她帶在身邊教導,一同思念亡妻。
可隨著她長大,光芒漸盛,父皇看她的目光便多了困擾與權衡,他開始為她擇婿,將無關緊要的政事丟給她。
那個曾為她力排眾議讓她參政的父親,終究…是不愿意的。
如果真的愿意,又怎會是如今局面?
蕭玥攥緊拳,帳內帝后相擁的溫情畫面刺得她眼底生疼。
她面無表情,低頭欲告退。
身后卻傳來“噗通”一聲輕響。
眾人目光聚焦過去,竟是凌薇,搖晃了一下,直接倒在地。
“臣女失儀,望陛下恕罪!”凌薇被人扶起,慌忙請罪。
她形容狼狽,參差不齊的短發(fā)更顯凄慘。
皇帝這才看清她,想起是顧家那個…救駕的丫頭?
看她慘兮兮的樣子,語氣緩了緩:“無妨。你救駕有功,待會讓王院判給你瞧瞧。”
他招凌薇近前:“你有功,當賞。可有想要的?”
賞賜什么哪里輪到她說了算,凌薇心知這是客套,眼下倒是可以做另一件事。
她伏地,聲音帶著點強撐的虛弱:“救人是本分,能為公主殿下?lián)鮿Γ浅寂臉s耀,這點小傷不算什么!”
皇帝一愣。
公主?
凌薇又趕緊補充:“至于臣女和四殿下脫險,全賴沈家姐姐來得及時,臣女不敢獨占功勞!”
一旁的沈青嵐也連忙謙辭。
皇帝的目光終于轉向蕭玥:“玥兒,你…”
皇后立刻接話,心疼萬分狀,仿佛剛才對蕭玥視而不見的不是她:“玥兒也差點受傷,皇上定要好好安撫。”
一句“受傷”,略過了蕭玥差點和侍女成串的生死瞬間,讓元景帝剛剛蹙起的眉頭瞬間抹平。
蕭玥側頭,跪在右后方的凌薇正看著她,捂著的右臂鮮血已染透包扎,洇濕地面,但她渾然未覺,沖她眨眨眼,笑得一臉傻氣,眼里只有全然的信賴。
她知道對方這一番做態(tài)是在給自已打抱不平,也是對方當時不顧一切沖上來以身為盾。
這一瞬間,蕭玥突然覺得自已很可笑。
那么多人賭上性命在身后托舉著她,她卻還陷在父皇沒有那么愛我了這副情態(tài)里,當真是——
難看至極。
且無用至極。
蕭玥,虧你還上過戰(zhàn)場。
虧你還自認堅強。
這副顧影自憐的樣子,你到底對得起誰?!
那翻涌的不甘和委屈,奇異地平息了。
蕭玥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心甘情愿地俯身拜倒,聲音帶著哭腔和后怕:“母后和四弟安危最重,兒臣一時顧不得自身…只是父皇,”
她抬起頭,淚如雨下,身體微微顫抖,“兒臣好怕…兒臣胸口離那劍鋒,只差三寸!”
蕭玥趴在地上哭的顫抖,但她靈魂仿佛抽離,冷眼看著自已哭泣。
蕭玥自成年以來,為了證明自已并不比男兒差,各方面都很要強,皇帝已經好久未見蕭玥哭成這般模樣。
他一時想起來兒時的蕭玥,不由有些動容。
在蕭玥哭成這樣的時候,皇后也不著痕跡松了一口氣,順勢道:“公主到底是女兒家,此番受驚不小,陛下定要好好安撫。”
皇帝點頭,親自扶起蕭玥。
他又轉向凌薇:“既然你想不出,朕替你定賞賜。”
凌薇卻抬頭,帶著點可憐巴巴的孩子氣:“陛下…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臣女如今斷發(fā),形貌不整,恐遭人非議不孝…求陛下賜道旨意,讓他們…別笑話我…”她越說聲音越小。
皇帝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這有何難!”
當即下旨,盛贊凌薇勇毅救主,斷發(fā)乃忠勇之證,特許其新發(fā)長成前以巾幗之姿示人,非但不損其德,反彰其功。
凌薇高呼謝恩。
皇帝又道此乃小賞,回宮再論功行賞。
隨即讓眾人退下,獨留蕭玥,增派了公主府親衛(wèi),又賜下些安撫之物。
等蕭玥退出營帳,目光穿過人群,與遠處被圍住的凌薇遠遠對視一眼。
心照不宣的默契在目光中流轉。
片刻后,蕭玥轉身離去。
她步履沉穩(wěn),眼底最后一絲迷茫散盡,野心如星火燎原,清晰而蓬勃。
前路雖艱,神思已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