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邊陲重鎮(zhèn),督府衙門。
顧清硯風塵仆仆地站在略顯粗獷的廳堂內,引路的小吏客氣地讓他稍候片刻。
未幾,便聽得一陣吵嚷聲由遠及近。
只見一群身著邊關官服,膚色大多黝黑的官員們簇擁著走來,個個臉上都帶著忙碌后的疲憊。
為首一個嗓門洪亮的老者正忿忿地揮舞著手里的文書:“……這互市的賬目實在難纏,核查一遍又一遍,老子頭發(fā)都快薅禿了!
還有那新來的部落,規(guī)矩教了八百遍,轉頭就忘。凌大人一張嘴輕巧,底下咱們跑斷腿!”
旁邊一個稍年輕些的官員笑著打趣:“趙大人,您這怨氣沖天的,有本事親自去跟凌大人說道說道?”
那趙大人眼睛一瞪,氣勢卻瞬間矮了半截:
“我……我哪敢,凌大人定的規(guī)矩,自然有她的道理……就是、就是太熬人了!”
他話音未落,忽又想起什么,壓低聲音急切問道:“哎,對了,方才聽驛館的人說,京城來了位官爺?是不是……朝廷要把凌大人調回去了?”
此言一出,方才還嬉笑抱怨的眾人頓時安靜下來,目光齊刷刷投向發(fā)問者,臉上都透出不同程度的緊張。
“不能吧?!這才剛理順沒多久......”
“就是!那些部落頭人只認凌大人,換個人來,怕是鎮(zhèn)不住場子!”
“不行不行!得想個法子……”
方才還叫苦不迭的趙大人此刻比誰都急:“絕對不行!誰要調走凌大人,老子……老夫第一個去求情!”
就在這群邊關大員們?yōu)榇耸聭n心忡忡、七嘴八舌之際,他們終于注意到了靜靜站在一旁的顧清硯。
趙大人輕咳一聲,收斂了神色,打量著他陌生的面孔和京城制式的衣袍,帶著幾分邊關人特有的直率與警惕問道:“這位大人是?”
顧清硯微微一笑,從容一揖:“在下顧清硯,奉旨前來,往后負責邊關教化一事,與諸位同僚共事。”
眾人聞言,神色稍緩。
趙大人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了些:“原來是京里派來的學官。顧大人有所不知,如今這邊關,可是大不一樣了!全賴凌大人治理有方。”
提到凌薇,眾人立刻又活躍起來,爭先恐后地說道:
“是啊!互市興旺,商隊絡繹不絕,稅收翻了幾番!”
“那些部落如今安分多了,搶掠之事鮮有發(fā)生,都忙著趕羊換茶換鐵器呢!”
“路修通了,學堂也建起來了,連蠻族小子都愿意來聽聽圣人之言了。”
“凌大人三年前說的那般光景,竟真叫她一步步實現了!如今正設置考核,選拔通曉雙方語言律法的人才,時機已然成熟!”
夸贊之后,趙大人又忍不住湊近些,忐忑地低聲問顧清硯:“顧大人,您從京里來……可知……朝廷是否真有意圖,要將凌大人調回去?”
顧清硯目光掃過眾人寫滿擔憂的臉,溫言安慰道:“此事,恐還需看凌大人自已的意愿。”
眾人聞言,神色各異,心里卻不約而同地嘀咕:眼前這位清俊儒雅、風姿卓然的京城學官,怕不是在瞎扯淡。
官職調任,都是當今陛下一句話的事,哪里輪到凌大人說愿不愿意?
正待再問,忽聽得門外一聲通傳:“凌大人到——!”
霎時間,廳內所有官員,無論年長年少、官職高低,即刻收斂神色,迅速整理衣冠,自發(fā)地分列兩側。
動作整齊劃一,方才的散漫抱怨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fā)自內心的恭敬。
只見凌薇一身利落的暗色繡云雁官服,外罩一件抵御風沙的輕裘,邁步而入。
三年邊關的風霜并未磨損她的容顏,反將那份江南煙雨蘊養(yǎng)出的明麗,淬煉得愈發(fā)沉靜通透。
她烏發(fā)高束,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明澈的雙眸,眉宇間沉淀著一種洞察世事的從容。
她徑直走向主位,一邊走一邊利落吩咐:“都坐。長話短說,西邊新到的茶磚質檢和榷場巡防增派兩事,一炷香內我要聽到章程。”
聲音清晰冷靜,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顧清硯站在人群后方,被眾人的反應所隔,一時未能被察覺。
他幾乎是貪婪地凝視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她瘦了些,膚色不如在京時白皙,卻更顯精神奕奕,眉眼間褪去了幾分曾經的內斂,多了幾分揮斥方遒的自信與沉穩(wěn)。
宛若經過打磨的美玉,光華內蘊卻更為耀眼。
就在這時,趙大人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稟報道:“凌大人,這位是京城新來的顧清硯顧大人,說是負責教化事宜。”
凌薇正準備落座的動作一頓,循著指引抬眼望去。
當看清站在那里面帶溫潤笑意望著她的人時,她眼中瞬間閃過巨大的驚訝,幾乎是脫口而出:
“表哥?!你怎么會來這里?”
......
茶室內水汽裊裊,清茶飄香。
“表哥嘗一嘗,這些都是我們邊關才有的味道。”
凌薇與顧清硯相對而坐,中間小幾上擺著幾樣邊關特有的茶點,其中一種是以當地產的胡麻與奶酪混合烤制的小餅,入口酥香咸鮮,另一種則是用風干羊肉佐以野蔥調餡烘成的薄脆,皆是京中難見的粗獷風味。
凌薇一一介紹著,語氣里帶著驕傲。
見她介紹得認真,顧清硯卻半晌沒有動,只是望著她,凌薇不由疑惑地偏頭問道:“嗯?怎么了?”
顧清硯這才含笑端起茶盞,輕輕啜飲一口,溫聲道:“我觀表妹……是真將融入此地了。”
剛剛她說到,我們邊關。
凌薇也笑了起來。
她望向窗外,幾個邊民正牽著駱駝慢悠悠走過,眼神不自覺地柔和下來。
“是啊,”她輕聲道,“剛來時,這里黃沙漫天,民生凋敝,處處是需要重建的攤子……連一杯像樣的清茶都難尋。也不知從何時起,竟對這片土地生了根、扎了心。”
她轉而問道:“京城那里……一切都還好嗎?”
雖與故舊一直有書信往來,大致情形都知曉,可見到故人,仍忍不住想聽對方親口多說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