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薇似乎對堂下這番交流毫無所覺,她隨意地朝著侍立身側的青樞抬了抬手指。
青樞會意,一步踏出,腰刀刀鞘與甲胄發(fā)出冷硬的碰撞聲。
她甚至無需提高音量,那肅殺之氣已隨著步伐彌漫開:“大膽!見到五皇女殿下,安敢不行全禮!”
杜雯剛勉強挺直一點的腰桿瞬間塌了下去,“噗通”一聲重新跪得結結實實,額頭觸地。
孫滿也是身體一僵,臉上那強撐的鎮(zhèn)定出現(xiàn)了裂痕,終是跟著深深伏下。
“臣孫滿(杜雯),參見五皇女殿下。”
凌薇這才撩起眼皮,開口:“昨夜,襲擊本王的匪徒已擒獲,撫陵郡礦監(jiān)司上下,及相關吏員,也已分別問話。截止此刻,共得各類供詞一百二十七份,畫押七十九份。”
她略一停頓,目光如同實質般壓在孫滿低垂的后頸上。
“現(xiàn)在,是對你二人的問罪。”
她一偏頭,對早已侍立在案旁且鋪開紙筆的一名書記官道:“記錄在案。”
全程,沒有讓行禮的二人起身的意思。
趙纓在一旁,看得心頭一緊,又隱隱一松。
五殿下這手......根本不給孫滿任何借題拉扯規(guī)矩的機會,從“問話”到“問罪”,一詞之差,天壤之別。
跪著受審,便是定了基調,孫滿那番試圖穩(wěn)住陣腳的小心思,在這毫不拖泥帶水的開場面前,瞬間七零八落。
主動權,牢牢握在了凌薇手里。
這位殿下,絕非京城傳言中那個只會享樂的紈绔,趙纓后背滲出更多冷汗,暗自慶幸自已昨夜馳援沒有半分猶豫,更慶幸此刻是坐在這里,而不是跪在下面。
孫滿伏在地上的身體輕顫了一下,片刻,她竟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干澀,帶著一種近乎認命的嘆服:“五殿下......好手段,是臣......眼拙了。”
都撕破臉到這般地步,凌薇也懶得再與她虛與委蛇,她唇角微勾,回以一聲極淡的冷笑,旋即面色一肅,抓起案上驚堂木,重重一拍。
“啪!”
脆響在大堂內回蕩,震得杜雯又是一哆嗦。
“孫滿!杜雯!”凌薇聲音陡然轉厲,“指使原黑風寨匪徒,于溪頭村舊址設伏,以火藥襲擊本王,圖謀不軌!你二人,可知罪?!”
孫滿抬起頭,臉上已是一片茫然與震驚:“殿下,此話從何說起?臣對此事毫不知情啊!定是......定是那些無法無天的匪徒,自行其是!臣縱然有失察之責,但‘指使’二字,臣萬萬不敢當!”
杜雯也緊跟著磕頭,聲音帶著哭腔:“殿下明鑒!下官、下官也不知道啊!許是、許是那些人胡亂攀咬,構陷上官!”
凌薇不置可否,只對身側示意。
青樞立刻將一疊厚厚的供詞文書拿起,走到堂下,在孫滿和杜雯面前展開,讓她們能看清上面密密麻麻的墨跡和鮮紅指印,又快速合上,讓她們來不及細讀內容。
凌薇冷冽的聲音自上而下傳來:“不必攀咬。你二人手下,礦監(jiān)司三位主事、兩位典吏,連同郡衙兵曹一名參軍,已供認不諱。承認多年來,與黑風寨等匪徒素有勾連。”
不審不知道,一審之下,這撫陵郡竟已千瘡百孔。
凌薇繼續(xù)道:“溪頭村、石頭村......凡有上好礦脈露頭之處,皆先以匪患之名,滋擾村民,逼其遷徙,而后侵占礦地。
至于地下黑礦,私采濫挖,囚禁殘疾男子充作礦奴,下面的人,也招了個七七八八。”
她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刀:“本王給你們機會,想清楚了再說。若再試圖抵賴,按《大宸律》處置。”
孫滿眸光閃爍,下屬們被抓了,審了,畫押了,她們會說什么?
“襲擊皇女”是株三族之罪,那些蠢貨難道就不怕全家死絕?
只要還有一絲理智,就該知道什么能認,什么必須死死咬住。
孫滿重重叩首,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
“殿下!老臣冤枉!老臣與杜郡丞,對此等駭人聽聞之事,確確實實毫不知情啊!”
她在賭,賭凌薇手里沒有能直接證明她下令襲擊的鐵證,賭下屬的口徑因為人性而統(tǒng)一。
凌薇不著痕跡地蹙了下眉。
......這孫滿,果然難纏。
凌薇確實沒有直接證據,那些人供詞上承認了與匪徒勾結,逼遷村民,甚至對黑礦之事默認,但關于“襲擊皇女”這一節(jié),口徑卻出奇地一致——
“上頭只吩咐,近日可能有外人對溪頭村舊址感興趣,讓多加留意,若遇可疑,可酌情處置。”
“并未言明是何等外人,更不知是皇女殿下。”
“接到消息說那邊有動靜,以為是往常一樣來探查礦脈的對頭,或想黑吃黑的另一伙匪徒,這才帶了火藥前去......”
沒有一句提到“孫滿”、“杜雯”直接下令襲擊凌薇。
見凌薇遲遲不語,孫滿心頭那口提著的氣,緩緩吐出一半。
她賭對了,那些蠢貨也知道輕重,襲擊皇族是抄家滅族的大罪,誰敢認?只要不認這條,其他的都還有余地。
她再次抬頭時,臉上已換了一副沉痛懊悔的表情:“殿下!臣......臣確有失察縱容之罪!御下不嚴,致使下屬膽大包天,竟與匪類勾結,行此等傷天害理、欺壓百姓之事!臣糊涂!臣愧對陛下信任!這郡守......臣不配再做!”
她竟直接認了這些罪名。
雖然把責任推給了“下屬膽大包天”、“御下不嚴”,但畢竟是認了。
趙纓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這就認了?以孫滿的老辣,怎么會認罪認得這么爽快?
凌薇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孫滿不得不認,底下人的供詞雖然沒直接指使她襲擊皇女,但在“官匪勾結”、“逼遷村民”、“黑礦”這些事上,證據鏈已經開始閉合,指向性太明確,她脫不掉干系。
這頂郡守的烏紗帽,她是保不住了。
但......她的命,她背后的人,她還想保。
果然,孫滿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推心置腹:“殿下,關于昨夜驚駕之事,依臣愚見,恐是下面的人辦事粗糙,得了要留意溪頭村的模糊指令,便如往常般行事,萬沒想到沖撞了殿下。
此乃大不敬之罪,按律,這些匪徒與失察官員,自當嚴懲不貸。臣亦難辭其咎,愿領失察之罰。”
她巧妙地偷換了概念,將謀殺皇女變成了辦事粗糙沖撞,將指使變成了模糊指令下的失察。
罪責瞬間從十惡不赦降格為嚴重瀆職。
凌薇聽出了她話里每一個字的算計。
這個孫滿她對人心、對律法漏洞的利用,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從襲擊王族這個角度,暫時確實難以突破,對方顯然早有防備,上下都咬死了“不知五殿下在”。
畢竟凌薇深夜前去,也是孫滿的推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