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東海之濱,海寧縣。
江映雪踏上官船,期待施展這滿腔抱負。
她是那一科的二甲進士,名次靠前,本可留京,卻自請外放,想為百姓做點實事。
來接她的是她的同科師姐,時任海寧所屬州府的通判,林婉。
林婉大她五歲,行事干練,對她頗為照顧。
接風宴后,林婉單獨留下她,酒意微醺時,拍著她的肩膀,語重心長:
“映雪,你有才華,有志向,師姐欣慰。但海寧這地方,有些事,過去了就讓它過去,莫要過于較真。尤其是...兩年前那樁舊案。”
江映雪當時不解:“師姐指的是?”
林婉笑容淡了,手指蘸著酒水,在桌上寫了四個字:皇太女案。
江映雪心頭一震。
兩年前,皇太女凌華奉旨巡視東南,督辦“鹽田改稻”新政,途經(jīng)海寧。
那一日,本是例行視察海塘,不料天象突變,風急浪高,海潮洶涌遠超平日。
更駭人的是,一段海塘竟在潮水沖擊下小范圍潰決,猝不及防,被倒灌的海浪卷入水中。
雖被隨行親衛(wèi)拼死救起,但嗆入大量海水,引發(fā)了嚴重的肺疾。
病情急劇惡化,未及返京,便在東巡途中薨逝。
先太女薨逝,舉國哀慟。
朝廷震怒之下,當初主持修建那段海塘的工部官員、海寧當?shù)刂h、縣丞乃至具體經(jīng)辦的小吏,全部被鎖拿問罪,主事者斬立決,從者流放,血染紅了海寧縣的碼頭。
“那是天災,”林婉聲音很低,帶著江映雪看不懂的復雜情緒,“誰也料不到那日潮水那般大,誰也料不到海塘偏偏在那時潰了。涉案之人都已伏法,陛下雷霆之怒也已平息。
映雪,有些卷宗已被封存,有些話...就讓它爛在肚子里。好好做你的縣令,治理民生,便是對朝廷、對百姓最好的交代。”
江映雪當時只當是師姐的好心提醒,怕她年輕氣盛,觸碰忌諱,她鄭重應下。
上任之初,她確實一心撲在縣務上:清理積案,安撫因鹽田改稻而失了生計的鹽戶,整頓吏治,修繕縣學......海寧在她的治理下,漸漸有了起色。
直到三個月后,她在復核一樁陳年舊案時,發(fā)現(xiàn)了一絲不對勁。
那是一樁“鹽工斗毆致死案”。
卷宗記載:鹽工劉三與工友因瑣事爭執(zhí),推搡間失足跌入煮沸的鹽鍋,當場身亡。
案結很快,證據(jù)確鑿,當事工友認罪畫押,但江映雪細看附在后面的尸格,卻發(fā)現(xiàn)了疑點:
其一,劉三右手食指指骨,有一道不規(guī)則的裂傷,仵作備注:似為使用某種工具過度用力所致。
一個普通鹽工,會用什么工具用到指骨開裂?
其二,劉三指甲縫里,檢出青黑色顆粒若干,但未注明是何物,亦未深究。
其三,劉三死后第三日,其寡母和年僅十歲的幼妹,便自愿簽了文書,遷離海寧,不知所蹤。
江映雪直覺此案有隱情,她開始利用縣令的職權,私下查訪。
她先找到了當年與劉三同屋的工友,起初對方矢口否認,眼神躲閃,江映雪沉下臉,以“私鹽販運”的罪名相脅,對方才戰(zhàn)戰(zhàn)兢兢吐露:劉三死前那段時間,行為古怪,常在下工后獨自溜去廢棄的海塘石料場轉(zhuǎn)悠,還偷偷撿回些碎石塊。
有次喝多了,他紅著眼睛說:“那幫狗官,用爛石頭換了好石頭......要出大事的......”
爛石頭換好石頭?海塘?
江映雪心頭猛跳,她給了那工友一筆錢,讓他閉嘴,然后開始尋找劉三的家人。
費盡周折,她終于在鄰縣一個偏僻村落,找到了隱姓埋名的劉三寡母。
老婦人已風燭殘年,帶著孫女艱難度日。
見到江映雪亮出官憑,嚇得幾乎暈厥,直到江映雪反復保證絕不泄露她們蹤跡,老婦人才痛哭失聲。
她斷斷續(xù)續(xù)講述:兒子死后沒兩天,就有一伙陌生人上門,扔下一百兩銀子,逼她們立刻離開海寧,永遠不準回來,也不準再提劉三的事。
她們不肯,對方就陰惻惻地盯著她的小孫女,說“小孩子失足落水,也是常有的”。她們怕了,連夜逃走。
老婦人還從破舊的箱底,翻出一件劉三生前穿的舊短衫,遞給她:“這衣裳......三兒死前特意換上的,說要是他出事了,讓我把這衣裳留著,別給人瞧見。”
江映雪接過短衫,仔細摸索,在內(nèi)襯一個極隱蔽的補丁里,摸到一小片硬物。
她拆開補丁,里面是一小塊棱角分明的碎石,還有半張被水浸過、字跡模糊的貨單,只能辨認出“青崗石”、“三百方”等零星字樣。
她將碎石和記憶中尸格上提到的“青黑色顆粒”放在一起,又帶著東西,悄悄拜訪了縣里一位早已退休的老石匠。
老石匠拿著碎石和顆粒,對著陽光看了半晌,又用舌尖嘗了嘗顆粒的味道,臉色驟然變得凝重。
“大人,這、這碎石是風化嚴重的雜石,質(zhì)地酥松,便是壘豬圈都嫌不結實!這青黑色顆粒......是劣質(zhì)夯土被海水長期浸泡后,析出來的污漬鹽硝啊!”
江映雪如墜冰窟。
爛石頭換好石頭......海塘潰決......先太女落水......
一切線索串聯(lián)起來,指向一個讓她渾身發(fā)冷的真相:兩年前導致先太女凌華落水身亡的那場“天災”,很可能,是一場“人禍”。
有人以次充好,用風化雜石和劣質(zhì)夯土修筑了堤段。
他們或許沒想到皇太女會親臨視察,更沒想到那日潮水會異常兇猛,但海塘的潰決,絕非偶然。
而劉三,恐怕是發(fā)現(xiàn)了這個秘密,才被滅口。
江映雪感到一陣陣寒意順著脊椎往上爬。
她想起了師姐林婉的警告——“有些事,過去了就讓它過去”。
原來,師姐口中的,是這個。
但她沒有停下。
既然知道了,就無法裝作不知。
她繼續(xù)暗中搜集線索,試圖找到更多證據(jù),查明到底是誰主導了這次石料調(diào)換,背后又牽扯到何人。
一個小小縣令的動靜,終究瞞不過有心人。
幾天后的黃昏,林婉再次來到了海寧縣衙。
這一次,她沒有帶隨從,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