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茵河西岸,維基亞,羅慕路斯。
晨霧尚未褪盡,佝僂的身影便已星星點點散落在田壟與山坡之間。
這是羅慕路斯秋日最尋常的清晨。
職業藥農們踩著露水,粗糙的手指拂過甘菊細白的花盤,掂量著鼠尾草毛茸茸的穗頭……
遠處山麓,采藥人的背簍隨著攀登輕輕晃動,刀刃小心地探入巖縫,挖取深埋的根莖……
他們大多沉默,只有偶爾壓低嗓音的交談,關于剛剛過去的雨災、藥草的長勢或是家里等著吃飯的孩子。
然而,在這看似亙古不變的勞作圖景之下,暗流早已涌動。
田埂盡頭,時常有衣著體面、佩戴著行會或某家族徽記的人影駐足觀望。
更遠處的市政廳廣場上,門前排起的車馬隊伍比去年李維來訪時還要漫長。
最引人矚目的,便是廣場上多出了兩排欄桿圍出的特殊通道。
偶有馬車堂而皇之地出入,其上懸掛的小旗無一不讓排隊等候的管事們羨慕地低頭致敬。
他們知道,這些馬車上的人所主導的交易與談判,將決定羅慕路斯今年流淌的汗水的最終價格。
“聽說了嗎……甘菊的收購價格要上調兩成……”
“你那是昨天的價了,今天有梅迪克家族的管事直接去了田里……三成五!”
“你們這算好的了……鼠尾草和金盞草的評級工作直接暫停了……”
農事倌老約翰混在隊伍中,聆聽著周遭管事們的竊竊私語,眉頭緊皺。
往年這個時候,自己租賃的倉庫門口早該排起藥農送貨的長隊,空氣里滿是新采藥材的鮮活氣味。
可現在,冷冷清清,相熟多年的幾個藥田主紛紛拒不見客。
“管事!不好了!”
一個學徒跌跌撞撞地沖了過來,臉色煞白,哭喊聲立刻吸引了周遭的注意。
老約翰的臉色當即沉了下去,怒斥一聲:
“瞎嚷嚷什么!”
說罷,便趕忙扯著學徒脫離了隊伍,拐到了僻靜的角落里,只留下了身后一眾玩味的視線。
“苦艾嶺的席爾瓦老爹他……他被人打了!額頭破了好大口子!”
學徒顧不得致歉,只是死死抓住老約翰的手袖,像是抓著了主心骨,眼淚不爭氣地往下淌:
“田……田也被人糟蹋了!最好的那幾壟綠地蓮全毀了!”
老約翰腦子嗡的一聲,拔腿就往苦艾嶺跑。
席爾瓦可是北境那位派駐來考察的農事倌,他要是出事……
學徒趕忙在后面追,口中大喊:
“騾子!有騾子!管事,我騎騾子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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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老約翰騎著騾子趕到苦艾嶺時,現場已經是一片狼藉。
濕潤而肥沃的耕土被惡意地刨開,原本青翠整齊的地蓮苗東倒西歪,碎石子被摻在泥濘里。
席爾瓦頭上纏著的粗布還在滲血,被幾個護衛攙扶著,眼睛卻死死盯著地里的幾具尸體。
見老約翰過來,席爾瓦眼中的警惕收斂了些,嗓音嘶啞得不成調子:
“一伙雜種……半夜摸過來……約翰管事可認得這是哪家的徽記?”
席爾瓦說著攤開手心,遞出了一塊破碎的織物——上面用木炭畫著歪扭的骷髏和斷腸草圖案。
“這是那伙雜種特意丟下來的,”席爾瓦盯著老約翰,言辭間難免責備、遷怒以及委屈,“這是赤裸裸的挑釁!威脅!”
艾拉在上!他席爾瓦一個“老實本分”的農事倌,被少君大人派到這里觀摩學習“壟溝法”,大半夜的都不敢懈怠,一邊巡查一邊想象著今年冬幕節回去后的述職嘉獎……
正暗自樂呵著呢,結果就被一伙蒙面人敲了悶棍!
要不是幾個雇傭的護衛還算機警,察覺到了不對勁、及時找了出來,席爾瓦可真的就要去見艾拉了。
“是‘藥鐮會’那幫亡命徒,”老約翰連連賠著不是,只覺得喉嚨發苦,“咱們被他們盯上了?!?/p>
先前一直沉默不言的護衛頭領卻是瞥了一眼周遭,猶豫了片刻,壓低聲音:
“我倒是有個猜想,不知兩位東家……”
“盡管說,我擔著,”不等老約翰開口,席爾瓦便搶先跳了起來,“俺們荊棘領人吃不下悶虧!”
席爾瓦氣得連北境土腔都飚了出來。
護衛頭領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熱切,連忙說出了自己的推斷:
“綠地蓮種在苦艾嶺的核心區域,這伙雜種卻能精準地繞開外圍不值錢的大路貨、直奔此地而來……”
那頭領的話說到這里便戛然而止,留下了無限的遐想空間,隨即將視線轉向苦艾嶺的管事老約翰。
老約翰當然聽得出護衛頭領的話外音——有內鬼!
念及此,老約翰的腦海中第一個浮現的,恰是平日里那個唯唯諾諾、記賬卻從不出錯的賬房先生。
那家伙這幾天的眼神有點飄,賬簿上的涂抹污點也比往日多了許多……
老約翰為此留了心,暗中核對了幾筆最近驗收壓級壓價的單子——發現矛頭都指向幾個還愿意偷偷給自己供貨的小藥農。
而其中兩份有爭議的劣品評定,恰好出現在這位賬房先生單獨值班的晚上,且與梅迪克家某個關聯商行收購同批次優質藥材的時間微妙吻合。
老約翰本想等著證據充足時再發難,可沒曾想自己的對家竟是連半點“規矩”都不講了。
倉庫里的甘菊、鼠尾草的存貨一天天減少,而日瓦丁催貨的信件卻越來越急;保育醫院等著配藥,伍德家族的藥店等著補貨……
外有價格聯盟和地下幫會的暴力打壓,內有蛀蟲暗通款曲,羅慕路斯的天空仿佛被一張無形的大網籠罩,越收越緊。
“這樣下去不行,光靠咱們自己是撐不住了?!?/p>
老約翰一咬牙,望向席爾瓦:
“席爾瓦老弟,咱們得去報信!”
“去河對岸報信!”
老約翰也是有苦說不出。
他原先的上級因為得罪了伍德家的嫡少爺舍什科·伍德,被對方在渡河前一擼到底、連命都去了大半。
新上任的負責人……狗屁不是!一個禮拜倒是有七天都泡在妓館里。
老約翰不是沒找過他,可結果每次都是被一句“我知道了”給打發了。
“老哥你早該這樣了,”席爾瓦猛地一拍老約翰的肩膀,在對方的衣服上留下泥土的印記,嘴巴一咧,“你看著吧,俺家少爺指定派人掀了這幫雜種的老巢!”
席爾瓦興致昂揚,老約翰卻是心中五味雜陳——若不是事不可為,他又不愿見伍德家族的利益平白受損,老約翰是絕對不會犯此越級上報的忌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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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約翰與席爾瓦帶著兩名最信賴的伙計,舍棄了顯眼的馬車,扮作普通行商,徑直往渡口而去。
老約翰打算連夜乘船去往東普羅路斯、好讓席爾瓦尋謝爾弗的人報信。
可就在港口在望之際,道路兩旁的蘆葦叢中突然躥出七八條黑影,手中兵器在夕陽下閃著寒光。
“老東西,等你好久了!”一道嘶啞的嗓音怪笑著,“‘藥鐮會’收錢辦事,幾位見了艾拉可不要認錯了名號!”
弩機繃緊的咯吱聲清晰可聞,冰冷的絕望瞬間攫住了四人——“藥鐮會”早有埋伏,自己等人掉入精心準備的陷阱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河岸上游方向,一塊石頭猛地砸進埋伏者附近的蘆葦叢,發出嘩啦巨響。
同時,一個帶著本地濃重口音、驚慌失措的少年聲音尖利地喊起來:
“快跑??!巡河兵來了!上游有火光!”
埋伏的兇徒們被這突如其來的干擾弄得一愣,下意識地朝少年喊話的方向和上游張望,弩箭的瞄準出現了剎那的偏移和遲疑。
“跳河!往下游漂!”
老約翰雖驚不亂,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低吼一聲,猛地一鞭抽在馬臀上,自己則和伙計毫不猶豫地向側后方湍急的深水區撲去!
在被浪花吞噬前,老約翰扭頭看了一眼,那報信的少年早沒了蹤影。
但老約翰其實辨出了他的嗓音,那是某個受過伍德家族恩惠的本地藥工的孩子,冒著天大的風險,用最樸素的方式回報了善意。
“嗖嗖!”
幾支失了準頭的弩箭擦著四人的身體射入水中。
“草他媽的!被耍了!追!不能讓他們跑了!”
岸上的兇徒們叫罵著沿岸奔跑起來,不肯放棄。
他們甚至“囂張”地吹起了刺耳的哨子聲。
這讓老約翰一行本就被河水泡得冰冷的身子再添三分莫名的寒意。
不多時,這份寒意便化作了實質的危險——下游一處便于登岸的淺灘附近,竟然出現了幾個身穿河防隊制服、卻手持棍棒和漁網、氣質不善的漢子。
很明顯,這不會是老約翰四人的救兵。
就在這危急關頭萊茵河下游方向,驟然亮起一片火光!
笛聲長鳴,幾艘快船逆流而上,為首的船頭立著一名英武不凡的年輕男子,聲若洪鐘:
“前方何人阻塞河道?東普羅路斯守備軍、勞勃·圖雷斯特在此!通通住手!停止抵抗!”
快艇飛速靠近,圖雷斯特的“三叉戟”家徽迎風獵獵;船上的士兵調整角度,弩炮對準了岸上那些治安隊員和追擊的藥鐮會打手。
藥鐮會的打手和地方上那些治安隊員頓時慌了神。
圖雷斯特的名頭,就好似此刻對準他們的弩炮一般得罪不起。
“誤會!都是誤會!”
那個嘶啞聲音的藥鐮會頭目連忙喊道,一邊示意手下后退。
頭目此刻也是在心中瘋狂謾罵,他明明是暗中觀察了許多時日,確認了伍德家族真地“放棄”了苦艾嶺和老約翰,這才接下了這樁買賣……可這突然冒出來的圖雷斯特又是怎么回事?!
正在河里沉浮的老約翰此時也聽見了勞勃的呼喊、認出了圖雷斯特的家徽,眼中登時亮起一抹希冀之色,拼命向快艇游去,嗓子也扯到最開:
“勞勃少爺!我們是伍德家族的農事倌!他們在追殺我們!”
勞勃·圖雷斯特雙眼一瞇,眼看那幾個兇徒在老約翰的呼喊聲中加速逃離,當即大手一揮:
“開炮!”
……
士兵們迅速放下繩索和小艇,將幾乎凍僵的老約翰四人救起。
厚重的毯子裹上身,熱辣的烈酒灌下喉,老約翰才感覺魂兒慢慢回了竅,指了指身邊頭纏繃帶的席爾瓦,對勞勃·圖雷斯特嘶聲道:
“勞勃少爺……這位是謝爾弗的農事倌……也被‘藥鐮會’的人截殺了?!?/p>
席爾瓦見狀也是識趣扯下脖子上的標牌、哆嗦著雙手奉上:
“啟稟……圖雷斯特的少爺……小的是李維·謝爾弗少君……派來此地的。”
望著那再熟悉不過的荊棘玫瑰徽記,勞勃先是一怔——怎么哪哪都有李維——隨即啞然失笑,安慰性地拍了拍兩人的肩膀:
“放心,有我在,你們安全了!”
“至于截殺一事……”勞勃轉頭望向岸上那橫七豎八的尸塊與傷員,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全體都有!我們登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