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三年,冬,夜。】
【乾清宮的燈火,顯得格外昏黃慘淡。】
奉天殿上的那場“死諫”大戲,雖然沒有真的撞死人,卻像是一堵看不見摸不著的銅墻鐵壁,把年輕的成化皇帝朱見深撞得頭破血流。
他手里握著那支象征著至高權力的朱筆,卻怎么也落不下去。
那張要求“重定商稅”的圣旨,已經在那兒擺了三天了。
沒人擬票,沒人用印,甚至連司禮監的太監都不敢捧著它出宮門。
因為門外,跪著的不僅僅是官員。
還有“祖宗”。
朱見深頹然地放下筆,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轉頭看向一直坐在陰影里的太上皇朱祁鈺。
【“叔父……”】
【“這……這可如何是好?”】
【“他們搬出了太祖爺,搬出了《皇明祖訓》。”】
【“朕若是強行下旨,那就是不孝,就是動搖國本,天下人都會戳朕的脊梁骨。”】
朱祁鈺嘆了口氣,那張曾經殺伐果斷的臉上,此刻也滿是無奈與苦澀。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排排供奉著歷代先皇神位的牌位前,目光停留在中間那個最大的牌位上——太宗文皇帝朱棣。
【“深兒,你知道為何咱們這一脈,當皇帝當得這么累嗎?”】
朱祁鈺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子透徹骨髓的寒意。
【“因為咱們的皇位,來路不正。”】
【“當年太宗皇帝靖難起兵,雖然贏了天下,但也背上了‘篡位’的罵名。”】
【“為了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為了證明自己才是太祖爺的好兒子、大明的好皇帝。”】
【“太宗皇帝定下了一個不成文的死規矩——”】
【“凡太祖之法,一字不可改!凡太祖之制,萬世不可易!”】
朱祁鈺撫摸著那冰冷的牌位,像是撫摸著一道無形的枷鎖。
【“只有表現得比誰都遵守祖制,才能證明咱們這一脈的合法性。”】
【“這本是太宗皇帝為了自保的無奈之舉。”】
【“可如今……”】
【“這把用來保護皇位的傘,卻變成了那幫文官手里用來刺殺咱們的劍!!”】
……
洪武二十四年,應天府。
“咔嚓。”
朱元璋剛剛換上的新茶杯,又碎了。
但他這次沒有發火,甚至沒有感覺到燙。
他只是呆呆地看著光幕,聽著朱祁鈺那番掏心窩子的話。
“合著……”
朱元璋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合著這就是報應?”
“老四為了證明他對咱‘孝順’,為了證明他不是亂臣賊子,就把咱定下的那些規矩,全給捧上了天?”
“捧得比咱活著的時候還高?”
朱元璋突然覺得一陣荒謬。
他定那些規矩,是因時制宜,是為了當時的情況。
他自己都知道,有些規矩過個幾十年肯定得變。
可他沒想到,那個奪了他江山的兒子,為了“洗白”自己,居然把他朱元璋變成了一尊泥塑的、不許任何人觸碰的“神像”!
“這……這是把咱架在火上烤啊!”
朱元璋指著光幕,手都在抖。
“老四這個混賬東西!”
“他這是在坑子孫啊!!”
“他把路都給堵死了!以后遇到事兒,子孫們想變法都變不了,只能抱著咱的牌位等死?!”
朱標在一旁,也是聽得心驚肉跳。
他以前只覺得四弟朱棣性格強硬,卻沒想到這背后的政治邏輯竟然如此深沉且……絕望。
“得位不正……”
“必受其累……”
朱標喃喃自語。
這就是代價。
朱棣搶了皇位,就必須付出比常人多百倍的努力去維護那個“正統”的殼子。
哪怕這個殼子,最后會把他的子孫活活憋死。
……
北平,燕王府。
風雪中,朱棣像是一尊被凍僵的雕塑。
他的臉色慘白,毫無血色。
那雙平日里總是閃爍著野心與精光的眼睛,此刻卻充滿了震驚與自我懷疑。
“是我……干的?”
朱棣指著自己的鼻子,聲音沙啞得可怕。
“我為了向父皇證明我沒做錯……”
“我為了讓天下人閉嘴……”
“我就把那套‘祖制’變成了死結?”
朱棣踉蹌著后退兩步,一屁股坐在雪地上。
他是個聰明人。
朱祁鈺一點撥,他就全明白了。
如果他是順位繼承,他大可以像父皇一樣,覺得哪里不對就改哪里。
可他是篡位!
他心里有鬼!
所以他必須表現得比太子還要尊重父皇的意志,才能坐穩那個位置。
結果呢?
一百年后,這幫文官就抓住了這一點,拿著他朱棣當年為了自保而打造的“盾牌”,狠狠地砸在了他子孫的頭上!
“報應……”
“真是報應不爽啊……”
朱棣慘笑一聲,雙手捂住了臉。
“和尚。”
“我以為我能給子孫留個萬世基業。”
“沒想到……我給他們留了個死局。”
“這商稅收不上來,國庫空虛,百姓受苦……這筆賬,最后居然要算在我朱棣的頭上?!”
道衍看著痛苦的朱棣,眼中閃過一絲不忍。
“王爺。”
“此一時,彼一時。”
“未來的局,是未來的王爺布下的。”
“但現在的您,已經看到了。”
“既然看到了……”
道衍指了指光幕。
“那破局之法,或許也就在其中。”
……
光幕之中。
乾清宮的愁云慘霧,并沒有持續太久。
因為朱祁鈺畢竟是個跟仙人做過鄰居的“狠人”。
他糾結了一會兒,突然猛地一拍大腿。
【“走!!”】
【“咱們爺倆在這兒瞎琢磨什么?!”】
【“這天底下還有誰比那位更懂怎么破局?”】
【“去西內!!”】
【“求仙師!!”】
畫面一轉。
深夜的西內,依舊冷清得像個鬼屋。
但對于成化帝和太上皇來說,這里卻是全天下最溫暖、最有安全感的地方。
朱見深提著燈籠,朱祁鈺捧著那個讓他頭疼欲裂的折子。
兩人像是做錯了事的小學生,恭恭敬敬地敲開了那扇朱紅大門。
院子里,黑袍人正躺在一張竹椅上,手里拿著一串葡萄,一顆一顆地往嘴里丟。
即使是寒冬臘月,他這里依然溫暖如春。
【“又來了?”】
黑袍人連眼皮都沒抬。
【“不是剛給了你們‘攤丁入畝’嗎?怎么?錢不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