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孤煙,長河落日。
河西走廊的風永遠帶著一股粗礪的沙礫感,吹在臉上像是一把鈍刀子在來回割磨。
這里是文明的邊緣,是中原王朝數百年來的夢魘之地,匈奴人的騎兵曾無數次從這片黃沙中呼嘯而出,劫掠邊關。
但現在,這片亙古荒涼的土地上,出現了一道灰白色的傷疤。
那是一條路。一條筆直得近乎違背自然規律、堅硬得如同巖石般的路。
張良坐在一輛經過改裝的四輪馬車內,手中握著一卷剛剛送達的軍報。車輪碾壓在水泥路面上,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絲毫沒有以往在土路上顛簸得令人五臟六腑都要移位的痛苦。
他輕輕掀開厚重的棉布車簾,目光投向窗外漫無邊際的戈壁。
他的眼神清冷,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泉。作為此次西進大軍的統帥,他身上沒有披掛沉重的鎧甲,依舊是一襲青衫,只是這青衫的袖口和領口都收得很緊,顯出一種干練的殺伐之氣。
“報——”
一名斥候騎著快馬從后方趕上,與馬車并行。
“說?!睆埩挤畔铝塑嚭?,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車輪聲。
“前方三十里,焉支山腳下,發現匈奴休屠王部的游騎蹤跡。人數約莫三千,似乎在試探我軍前鋒虛實?!?/p>
張良嘴角微微上揚,勾勒出一抹極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沒有緊張,只有一種獵人看到獵物落入陷阱時的從容與戲謔。
“三千游騎?休屠王倒是謹慎,只肯放出這點誘餌。”張良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上的地圖,指尖落在了焉支山那一塊狹長的谷地上,“傳令前鋒蒙恬部,減速慢行,做出輜重受困、行軍艱難的假象。
另外,讓工程營把那種‘特制’的水泥路障推到隊伍最外側,用帆布蓋好?!?/p>
“諾!”斥候領命而去。
馬車內的副將有些不解,遲疑著問道:“留侯,我軍這水泥大道暢通無阻,一日可行百里,為何要故意示弱?若是大軍壓上,那三千游騎頃刻間便能化為齏粉?!?/p>
張良轉過頭,看著這名年輕的副將,目光中帶著一絲教導的意味:“殺三千人容易,但我要的是休屠王的主力。匈奴人仗著馬快,來去如風,若是他們一心想跑,我們追不上。所以,得讓他們覺得能贏,覺得我們是送上門的肥肉?!?/p>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條灰白色的水泥路。
“而且,他們至今還不明白這條路的真正意義。在他們眼里,這只是秦人為了好走而鋪的石頭。他們不懂,這條路就是一條絞索,一旦套在了他們的脖子上,就再也掙脫不開。”
……
焉支山下,黃沙漫天。
休屠王騎在一匹高大的黑馬之上,瞇著眼睛打量著遠處那支正在緩緩蠕動的秦軍隊伍。在他的視野里,秦軍的陣型顯得有些松散,那些巨大的馬車似乎陷入了沙坑,士兵們正在費力地推車,叫罵聲順著風隱隱約約地傳了過來。
“大王,秦人不行了?!迸赃叺那чL興奮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手中的彎刀在陽光下閃著寒光,“這里是沙地,他們的車輪陷進去就出不來。那什么水泥路還沒修到這里,正是我們動手的機會?!?/p>
休屠王心中也有些意動。這幾個月來,秦軍修路的速度快得讓他心驚肉跳。那灰色的泥漿倒在地上,過一晚上就變得比石頭還硬,秦軍的糧草輜重順著這條路源源不斷地運來,根本沒有斷糧的風險。
如果不能在這里截斷他們的前鋒,等路修通了,秦軍的鐵騎就能直接沖到他的王庭。
“那是秦軍的前鋒,也是他們最精銳的部隊?!毙萃劳蹼m然貪婪,但并不愚蠢,“再看看?!?/p>
就在這時,秦軍隊伍中突然發生了一陣騷亂,似乎是一輛裝載著糧草的大車側翻了,金黃色的粟米撒了一地。幾個秦軍士兵為了爭搶散落的糧食,竟然互相推搡起來。
這一幕徹底擊碎了休屠王最后的疑慮。
“一群烏合之眾!看來傳言是真的,秦國國內正在搞什么工業變革,把能打仗的老兵都調去燒鍋爐了,派出來的都是些新兵蛋子。”休屠王猛地拔出彎刀,指向前方,“兒郎們,沖下去!搶光他們的糧食,殺光他們的男人!”
“殺!”
三千匈奴騎兵如同決堤的洪水,伴隨著刺耳的呼哨聲,從山坡上席卷而下。馬蹄卷起的煙塵遮天蔽日,大地都在這股沖擊下微微顫抖。
張良坐在馬車里,感受著地面的震動,輕輕嘆了口氣。
“來了?!?/p>
他拿起案幾上的一面紅色令旗,伸出窗外,輕輕揮動了一下。
就在匈奴騎兵沖到距離秦軍不足兩百步的時候,原本“混亂”的秦軍陣型突然變了。
那些“側翻”的大車和“受困”的輜重車瞬間被推開,露出了后面早就嚴陣以待的黑洞洞的槍口。更可怕的是,原本覆蓋在路邊的帆布被猛地掀開,露出了一個個灰白色的、帶刺的水泥墩子。
這些水泥墩子并不是固定的,而是底部裝有輪子,被士兵們迅速推到了陣前,瞬間組成了一道堅不可摧的防御墻。
“放!”
一聲令下,并不是弓弩的弦響,而是爆豆般的火槍轟鳴。
第一排沖鋒的匈奴騎兵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墻,連人帶馬瞬間被打成了篩子。鮮血在黃沙中飛濺,慘叫聲被槍聲無情地淹沒。
休屠王沖在中間,眼睜睜看著前方的勇士像割麥子一樣倒下,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
這不是戰爭,這是屠殺。
“撤!快撤!”他嘶吼著,想要調轉馬頭。
但就在這時,他驚恐地發現,秦軍的后方,那條平整的水泥路上,不知何時沖出了一支怪異的隊伍。
那不是馬車,而是一種冒著黑煙、發出巨大轟鳴聲的鋼鐵怪物。它們沒有馬匹牽引,卻跑得比最快的駿馬還要快。那是大秦墨家剛剛研制出的“蒸汽突擊車”,雖然簡陋,但在平整的水泥路上,它們就是無敵的戰車。
這些鋼鐵怪物迅速切斷了匈奴人的退路,車頂上的連弩和火槍噴吐著火舌,將試圖突圍的匈奴人一個個掃落馬下。
張良此時已經走出了馬車,站在路邊的一塊高地上,負手而立。風吹動他的衣擺,獵獵作響。
他看著遠處混亂的戰場,看著曾經不可一世的匈奴騎兵在工業文明的碾壓下如螻蟻般掙扎,眼中沒有絲毫憐憫。
“兵者,詭道也?!睆埩驾p聲自語,仿佛是在對這片古老的土地宣告一個新的時代,“但在這個時代,兵者,更是工業,是物流,是這一條條通向天邊的水泥路。”
戰斗結束得比預想的還要快。不到半個時辰,三千騎兵全軍覆沒,休屠王被生擒,五花大綁地跪在了水泥路面上。
他抬起頭,滿臉是血,眼神中充滿了迷茫和不甘,死死地盯著張良:“你們……你們用的妖法!”
張良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昔日的草原霸主。
“這不是妖法?!睆埩忌斐瞿_,踩了踩腳下堅硬的路面,“這叫科學。從今天起,這河西走廊不再是你們的牧場,而是大秦的后花園。”
他轉身,指向西方那漫漫黃沙的盡頭。
“傳令下去,工程營繼續推進。三個月內,我要這條路修到玉門關。我要讓大秦的戰車,暢通無阻地開進西域三十六國?!?/p>
夕陽西下,血色的殘陽映照在灰白色的水泥路上,將其染成了一條暗紅色的巨龍。這條巨龍正張牙舞爪,向著未知的西方延伸而去,任何擋在它面前的舊時代殘渣,都將被無情地碾碎。
張良重新坐回馬車,拿起那卷未讀完的軍報。對他來說,這只是一場微不足道的熱身,真正的棋局,才剛剛在西域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