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就是財富。】
【當勞動力從土地上解放出來,手工業和商業便迎來了井噴。】
【成化十年,大明江南的市鎮數量,比洪武年間翻了五倍。】
【商業繁榮,物產豐盈。】
【看似……烈火烹油,鮮花著錦。】
“哼。”
朱元璋冷哼一聲,臉色稍微緩和了一點。
“雖然亂了點規矩,但只要有活干,不造反,咱也就忍了。”
“反正他們干活賺錢,朝廷就有稅收……對吧?”
朱元璋理所當然地想著。
既然這么多人做工,這么多貨船,那商稅肯定也是個天文數字吧?
剛才那個“三千五百萬”里,商稅肯定占大頭吧?
然而。
光幕似乎聽到了朱元璋的心聲。
一行極其刺眼的文字,緩緩浮現,帶著一種黑色的幽默。
【然而。】
【在這潑天的富貴之下,卻藏著一個讓大明國庫“雖富卻冤”的驚天漏洞。】
【成化十年,江南松江府。】
【一位名為“沈萬三之后”的巨商,正在與其掌柜核賬。】
畫面中。
這是一座奢華程度不亞于王府的豪宅。
地面鋪著金磚,柱子上盤著金龍。
胖得像座肉山的沈大掌柜,手里拿著一把紫砂壺,正瞇著眼聽匯報。
“東家,今年咱們絲綢行銷往北邊、還有出海走私……哦不,貿易的流水。”
賬房先生撥弄著算盤,聲音清脆。
“總計,入賬白銀……八百萬兩。”
“噗——!!!”
北平,燕王府。
朱棣剛喝進嘴里的熱茶,直接噴了道衍一臉。
“奪少?!”
朱棣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直接飆了句方言。
“八百萬兩?!”
“一個賣布的?!一年八百萬兩?!”
“老子在北平苦哈哈地練兵,一年軍費才多少?!”
“他一家頂我我好幾個北平?!”
道衍默默擦去臉上的茶水,眼神卻變得極其犀利。
“王爺,重點不是他賺了多少。”
“重點是……”
“他交多少。”
光幕里。
賬房先生繼續說道:
“東家,賺是賺了不少,但這稅……”
沈大掌柜眉頭一皺,滿臉肉疼。
“怎么?今年稅卡那邊又要漲價了?”
“那幫貪官!真是喂不飽的狼!”
“說吧,今年咱們得交多少‘血汗錢’給朝廷?”
所有人的耳朵都豎起來了。
朱元璋更是伸長了脖子。
八百萬兩的生意,按三十稅一,怎么也得交個二十幾萬兩吧?
這還只是明面上的!
賬房先生嘿嘿一笑,伸出幾個手指頭。
“東家放心。”
“咱們按照‘洪武祖制’,那是太祖爺定下的規矩,誰也不敢改!”
“咱們在各地的鈔關,都是按‘定額’交的。”
“加上給官員的打點……”
“總計納稅……”
“一萬兩。”
……
死寂。
洪武二十四年,奉天殿。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
朱元璋臉上的表情,從期待,到疑惑,再到呆滯,最后……
變成了一種極度扭曲的、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后的不可置信。
“一……萬……兩?”
朱元璋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夢囈。
他轉過頭,看著戶部尚書,眼神空洞得可怕。
“咱……咱是不是聽錯了?”
“八百萬兩的生意……交一萬兩的稅?”
“這……這是哪家的規矩?”
“這是哪朝的王法?!”
戶部尚書早已是汗如雨下,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陛……陛下……”
“這……這確實是……是您定下的規矩啊……”
“放屁!!!”
朱元璋猛地跳了起來,一把掀翻了面前的御案!
“稀里嘩啦——”
奏折、筆墨散落一地。
朱元璋像是一頭暴怒的雄獅,沖下御階,一把揪住戶部尚書的衣領,把他整個人都提了起來。
“你給咱說清楚!!”
“咱什么時候定過這種混賬規矩?!”
“咱是最恨奸商的!!”
“咱規定了他們不能穿絲綢!不能坐馬車!他們是賤業!!”
“咱怎么可能讓他們賺八百萬只交一萬?!!”
“你當咱是傻子嗎?!!”
戶部尚書快被勒斷氣了,艱難地從懷里掏出一本《大明律》和幾份詔書。
“陛……陛下……”
“洪武年間……為通商惠民……定下‘三十稅一’……”
“且……且各地鈔關……多為定額……”
“定下多少……百年不變……”
“太祖仁慈……不忍……不忍加賦……”
“轟隆——”
朱元璋的手松開了。
戶部尚書癱軟在地。
朱元璋踉蹌著后退了兩步,靠在金柱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的腦海里,閃過自己當年定下這些規矩時的畫面。
那時候,天下初定,百廢待興。
商人們都是挑著擔子的小販,賺的都是辛苦錢。
他朱元璋是窮苦出身,想著不要太為難這些人,稍微收點意思意思,讓貨物能流通起來,讓老百姓能買到鹽巴布匹。
他定下了極低的稅率。
他定下了死額,不許官員亂收費。
“咱……咱是好心啊……”
朱元璋捂著胸口,眼神中充滿了迷茫和痛苦。
“咱是為了體恤百姓……”
“怎么……怎么就養出了這么一群……這么一群碩鼠?!!”
光幕上,那個沈大掌柜正得意洋洋地摸著肚子:
【“這都要感謝太祖爺啊!”】
【“太祖爺圣明!把咱們商人的稅定死了!”】
【“咱們賺得再多,那也是咱們的本事!”】
【“朝廷?朝廷就拿那點死錢去吧!哈哈哈哈!”】
“噗——”
朱元璋只覺得喉頭一甜。
不是吐血,是被氣的。
是被一種巨大的荒誕感給擊中了。
他為了大明,殺貪官,殺功臣,恨不得把一個銅板掰成兩半花。
他制定了最嚴苛的律法去管束百姓。
結果呢?
他親手給這幫他最看不起的商人,送上了一張“免死金牌”!
一張“發財許可證”!
“哈哈哈……”
朱元璋突然笑了起來。
笑得比哭還難看。
他指著光幕,手指在劇烈顫抖。
“咱天天盯著地里刨食的農民收稅,為了幾斗米斤斤計較。”
“結果旁邊站著一群吃得流油的肥豬,咱卻只收了他們幾根豬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