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部尚書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直起身子,神色有些尷尬。
“回莊大家,定安王……尚未抵達(dá)。”
莊墨韓聞言,眼中的失望之色一閃而過。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
這時(shí),莊墨韓身后走出一名年輕男子。
此人是莊墨韓的關(guān)門弟子,面容白凈,卻帶著幾分倨傲。
他看著空蕩蕩的主位,冷笑了一聲。
“沒來?”
“依我看,是不敢來吧。”
年輕弟子的聲音在大殿內(nèi)回蕩,顯得格外刺耳。
“家?guī)煵贿h(yuǎn)千里來到南慶,只為與他切磋文道。”
“這位定安王倒好,避而不見。”
“莫不是怕輸?shù)锰y看,丟了南慶的臉面,所以當(dāng)了縮頭烏龜?”
此言一出,殿內(nèi)群臣瞬間嘩然。
不少武將更是怒目而視,手按刀柄。
但礙于莊墨韓的面子,誰也不敢當(dāng)場發(fā)作。
林婉兒氣得小臉通紅。
葉靈兒更是挽起袖子,就要沖上去理論。
范若若拉住了她們,眼神卻也冷了下來。
那名弟子見無人反駁,更是得意。
“這就是南慶的待客之道?”
“這就是所謂的定安王?”
“若是怕了,直說便是,何必浪費(fèi)家?guī)煹臅r(shí)間。”
就在這時(shí)。
殿外傳來一道平淡的聲音。
“怕?”
這一個(gè)字,輕描淡寫,卻仿佛就在眾人耳邊炸響。
緊接著,是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陽光傾灑的殿門口,一道修長的身影逆光而來。
李長生一身紫金色的蟒袍,腰束玉帶,貴氣逼人。
他看都沒看那個(gè)叫囂的弟子一眼,仿佛那只是一團(tuán)空氣。
他徑直走到莊墨韓面前。
“家里來了只野貓,抓傷了人,浪費(fèi)了點(diǎn)時(shí)間。”
“讓莊大家久等了。”
李長生神色淡然,甚至還伸手彈了彈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塵。
那名年輕弟子見狀,心中的怒火騰地一下就燒了起來。
“定安王好大的架子。”
“讓家?guī)煹攘诉@么久,就是為了去逗一只貓?”
“我看你是胸?zé)o點(diǎn)墨,故意拖延時(shí)間,想以此逃避今日的文斗吧。”
李長生瞥了他一眼,輕笑了一聲。
“你是哪位?”
這輕飄飄的一句反問,讓年輕弟子的臉色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深吸一口氣,指著李長生大聲說道:
“我乃莊大家關(guān)門弟子,衛(wèi)華。”
“你也別在這裝模作樣了。”
“外界都傳你李長生是詩仙下凡,才高八斗。”
“但我看,你那些所謂的傳世佳作,恐怕都是抄來的吧!”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范若若原本清冷的臉龐瞬間布滿寒霜。
她往前踏出一步,平日里的溫婉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少有的凌厲。
“一派胡言!”
“定安王的詩詞冠絕天下,每一首皆是意境深遠(yuǎn),其實(shí)你紅口白牙就能污蔑的?”
“若是嫉妒,大可直說,何必用這種下作手段。”
范閑也在一旁嗤笑了一聲,雙手抱胸,吊兒郎當(dāng)都說道:
“就是。”
“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
“你說抄就是抄?那你倒是拿出證據(jù)來啊。”
“空口鑒抄,這便是你們北齊文壇的作風(fēng)?”
衛(wèi)華被懟得一時(shí)語塞。
李長生卻是擺了擺手,示意范家兄妹稍安勿躁。
他饒有興致地看著那個(gè)須發(fā)皆白的老人。
“莊大家。”
“既然你徒弟說我是抄的,那你倒是指教指教。”
“我這詩,是抄的誰的?”
莊墨韓一直微閉的雙眼緩緩睜開。
他看著李長生,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看不出絲毫情緒波動。
“老夫年少時(shí),曾游歷四方,有幸拜讀過一位隱世高人的殘卷。”
“定安王此前流傳出來的幾首詩作,老夫都在那殘卷上見過。”
“那是家?guī)熤鳌!?/p>
李長生聞言,臉上的笑容更盛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湊近了些許。
“哦?”
“那敢問莊大家,令師可是姓李名白,青蓮居士?”
莊墨韓微微一愣,隨即搖了搖頭。
“不是。”
李長生接著問道:
“那可是姓蘇名軾,東坡居士?”
莊墨韓眉頭微皺,再次搖了搖頭。
“從未聽聞。”
李長生直起了身子,眼中的笑意瞬間化作了嘲弄。
“既然都不是,那你在這裝什么大尾巴狼?”
“一大把年紀(jì)了,這臉皮倒是比城墻還厚。”
“老不要臉。”
這四個(gè)字一出,大殿內(nèi)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誰也沒想到,李長生竟然敢當(dāng)眾辱罵這位北齊文壇泰斗。
莊墨韓的臉色并未有太大變化,但他身后的衛(wèi)華卻是徹底炸了。
“放肆!”
“你竟敢辱罵家?guī)煟 ?/p>
“既然你不承認(rèn)是抄襲,那便現(xiàn)場作詩一首!”
“若是作不出來,便是欺世盜名之徒!”
衛(wèi)華死死地盯著李長生,眼中滿是怨毒。
李長生摳了摳耳朵,一臉的不耐煩。
“作詩?”
“行啊。”
“既然你們這么喜歡聽,那我就隨便寫兩句。”
“要那種我以前沒寫過的,是吧?”
李長生在大殿中央踱步,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gè)人。
他停下腳步,隨口念道:
“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fēng)瘦馬。”
“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
聲音不大,卻字字珠璣。
那種蕭瑟凄涼的畫面感,瞬間撲面而來。
還沒等眾人反應(yīng)過來,李長生又換了個(gè)調(diào)子。
“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這一句出的瞬間,殿內(nèi)不少文官猛地瞪大了眼睛。
這等愁緒,這等比喻,簡直絕了。
李長生卻沒停,目光看向了人群中那一抹紅衣。
那是葉靈兒所在的方向,但他看的卻是那萬家燈火。
“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三首詞。
僅僅是幾句殘句。
卻包含了三種截然不同的意境。
大殿之內(nèi),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張大了嘴巴,呆呆地看著那個(gè)一身紫金蟒袍的男人。
就連不懂詩詞的武將,都被那一句“斷腸人在天涯”給聽得心里發(fā)酸。
禮部尚書的手都在顫抖。
這是何等的才情?
這簡直就是出口成章!
衛(wèi)華整個(gè)人都僵在了原地,腦子里一片空白。
他雖然人品不怎么樣,但基本的鑒賞能力還是有的。
這幾句,隨便拿出一句,都足以流傳千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