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茄炒蛋面,一如既往的實在。
酸甜醇厚的湯汁裹著爽滑的面條,帶著恰到好處的滾燙。
周毅和李立拿起筷子,連燙都顧不上,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面條入口的瞬間,現代烹飪工藝帶來的熱度,瞬間就驅散了他們身上的莫名荒誕感。
“呼…”
周毅連湯帶面吃得干干凈凈,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終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摘下眼鏡,拿紙巾擦了擦鏡片上的霧氣,眼神重新恢復了理科生該有的清明。
“活過來了?!?/p>
他看著面前光潔的空碗,心有余悸。
“老板,剛才在公司的時候,看著總監撥算盤那副虔誠的入迷樣子,我竟然有那么一瞬間,覺得他說得對?!?/p>
“我甚至也想把電腦砸了,跟著他一起撥算盤?!?/p>
“那種思維被不知不覺帶偏的感覺,比直接見鬼還讓人害怕。”
李立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
“這種東西摸不著打不到,簡直防不勝防?!?/p>
他看向顧淵,眼中帶著一絲期盼。
“老板,您見多識廣,這種怪病,有得治嗎?”
顧淵收拾著空碗,神色并沒有太多起伏。
“治病是醫生的事?!?/p>
“不過,這就跟做菜串味兒是一個道理,這么大范圍的規矩被帶偏,源頭肯定有個東西,在不停地往外散發這種發霉的老舊念頭?!?/p>
他將碗疊好,語氣平淡。
“只要你們不主動去迎合它,別跟著它的筷子夾菜,保持現在的生活習慣,它就很難影響到你們?!?/p>
“當然,如果哪天它端著破碗走到你面前了,那就另當別論。”
聽到這話,周毅和李立對視一眼,都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老板,那這錢…”
周毅掏出錢包,準備結賬。
但他剛拿出幾張百元紙幣,店門的風鈴就“叮鈴”一聲響了。
木門被推開,冷風順著縫隙擠進大堂。
進來的正是鐵匠王老板,他手里拎著一把舊柴刀,臉色鐵青,嘴里還在罵罵咧咧。
跟在他身后的,是步履平穩的張景春老中醫。
“這幫孫子,簡直是失心瘋了!”
王老板一進門就把柴刀往旁邊的空桌上一扔,“當啷”一聲脆響,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顧淵眼皮微抬,一縷金色無聲探出,托住了桌面上被震得跳起來的茶杯,免得濺出水漬。
他沒有急著招呼他們,而是先接過周毅手里的現金。
看了一眼面額,找了零錢遞回去。
“承惠?!?/p>
“吃飽了就回去上班,多敲兩行代碼,少想點沒用的。”顧淵對周毅說道。
周毅連連點頭,拿好零錢,和李立一起貼著墻根溜了出去。
出門前,他還下意識地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生怕自已也退化到去用日晷算時辰。
等閑雜人等離開,顧淵才將目光落在那把銹跡斑斑的柴刀上。
“王叔,這刀看著年頭不短,拿來切菜怕是還得過兩遍磨刀石。”
“切什么菜啊!”
王老板氣呼呼地拉開椅子坐下,端起蘇文剛倒的熱茶猛灌了一口。
“這是隔壁街那個殺豬的老李頭拿來的?!?/p>
“今天一大早,非把這把據說是他太爺爺用過的破柴刀拿來,讓我給他開刃?!?/p>
王老板越說越氣,胸膛劇烈起伏。
“我說這玩意兒都銹成鐵疙瘩了,劈柴都費勁,你拿去殺豬?”
“你猜他怎么說?”
顧淵順著話頭接了一句:“他說機械破壞了肉的靈魂?”
“對!”王老板一拍大腿,“連詞兒都不帶換的!”
“他還說電鋸切出來的骨頭沒有生機,非要用這種純手工的破爛玩意兒,說這叫祖宗傳下來的本分!”
王老板冷笑一聲。
“我當時就急了,這打鐵的手藝雖然是老祖宗傳下來的,但也不是讓人去當原始人?!?/p>
“有好鋼不用,非要用這破銅爛鐵,這是哪門子的規矩?”
顧淵點點頭,給王老板的杯子重新滿上熱水。
“所以您沒給他打?”
“沒打!我直接把他轟出去了!”王老板哼了一聲。
一旁的張景春老中醫坐得端正,手里攏著個袖爐。
他看著氣呼呼的王老板,微微搖頭,語氣緩和。
“老王,莫要動怒,氣大傷肝?!?/p>
“這病不在他們身上,在這風氣里?!?/p>
張景春的目光轉向顧淵,深邃的眼眸里,透著醫者的嚴謹與沉思。
“小顧老板,這幾天城里的異狀,想必你心里也有數了。”
“嗯?!鳖櫆Y靠在柜臺邊,“大范圍的規則污染,在把人的認知往回拽?!?/p>
“不錯?!?/p>
張老中醫將袖爐放在桌上,手指輕輕拂過桌面。
“醫書上說,外邪入侵,必先亂其神?!?/p>
“這股風氣,就是在亂江城百姓的神智,讓他們分不清時代的向前,反去追求那種盲目的倒退。”
張景春停頓了一下,神色變得異常鄭重。
“老朽行醫一輩子,治的都是身上的病?!?/p>
“但這一次,這病在城里,在人心里?!?/p>
他抬起頭,看著顧淵的眼睛。
“所以,我準備開一劑方子?!?/p>
“一劑治這倒退之癥的心藥。”
顧淵微微挑眉。
在靈異復蘇的背景下,給人治病不難,給城治病,那就是大手筆了。
他隨手扯過一塊干凈的抹布,將臺面上的幾滴茶水擦干。
“張老需要我做什么?”
顧淵沒有問方子是什么,也沒有問這事有多大風險。
他只問自已這間餐館能提供什么。
因為他是廚子,醫食同源。
既然老中醫開了口,那肯定是有需要借用這灶臺的地方。
張景春看著顧淵那平靜的反應,眼底掠過一絲贊賞。
“這方子的藥材,我都備得差不多了。”
張老緩聲說道:“但唯獨這炮制的手法,我那藥鋪里的爐子,壓不住?!?/p>
“這藥,需要研磨得極細,細到能化入這城里的水汽之中,隨著晨霧散布全城?!?/p>
“而尋常的藥碾子,根本磨不碎那些沾了舊因果的老藥材?!?/p>
他看著顧淵,語氣中帶著幾分請求。
“老朽聽說,小顧老板這后院里,有一尊極好的磨盤?”
顧淵聞言,點了點頭。
那尊從省城要回來的A級收容物【陰陽磨】,雖然一直放在后院磨豆漿。
但那種極陰極沉的規則重量,顯然瞞不過張景春的感知。
“磨盤倒是有?!?/p>
顧淵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就是脾氣不太好,平時只認黃豆,不知道愿不愿意磨您的藥?!?/p>
“不如,張老隨我去后院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