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劉春蘭這個女子當帶頭的,不僅一會兒功夫又多了近10名小伙兒報名,更是有三名大姑娘也鼓起勇氣擠進了人群。
都說湘妹子潑辣,這次唐堅也算是見識了。
三個大姑娘是好朋友,套用未來的詞兒叫閨蜜,年齡也不過十七八的湘妹子想參軍的理由令唐堅也是哭笑不得。
原來其中一個年前已經被父母許了人,但名為翠云的湘妹子實在是相不中那個瞎了一只眼的青年,打算借著參軍逃離這場在正月十五就要舉行的婚事。
但一個人參軍又有些害怕,于是兩個好閨蜜就陪著她一起報名。
“長官,只要你們給安家費,我哥哥成親的彩禮錢就有了,我阿爸阿媽也就不用逼著我嫁給那個瞎男人了。”個性潑辣的湘妹子追著唐堅請求道。
“不是不讓你們參軍,但我希望你們再好好想想,部隊是去打鬼子的,不是解決你們家的彩禮錢的。”
唐堅搖頭死活不松口,見三個姑娘咬著嘴唇,倔強的站在那兒,終究還是嘆了口氣。
“這樣,你們都是成年人了,我也不要求什么家里人同意,我們反正三天后才會帶新兵離開,三天后,你們如果還能出現在這里,我就帶你們走!”
這也是唐堅給她們的緩沖期,有些事兒多想想,總比一時沖動要強得多。
嫁給一個平凡的男人過一輩子的平凡生活和踏進漫天的戰火隨時都可能犧牲,唐堅更愿意那個相貌娟秀的湘妹子選擇前者,哪怕唐堅也深深的明白,在這種戰爭年代,沒有誰能獨善其身。
只是,選擇權終究在她們自己!
這也是唐堅的屬下們少有的看到自己戰場上鐵血無情的長官少有的溫情時刻。
不過,此時距離張貼募兵告示已經過去兩個多小時了,當前報名的男青年也就十四人,女兵就劉春蘭一人,這大大少于唐堅和士兵們的預期。
剛剛唐堅也向那名老者打聽過了,李家坳是個大村,光這塊兒住的人家都有60多戶400多人口,加上山前山后的幾個小村落,少說有千人規模。
而且剛剛楚青峰、屠大傻、大狗、川娃他們幾個更是各帶一名新兵在老鄉的帶領下去相鄰的另外幾個大村張貼募兵告示,這一帶的山民少說也有六千人。
六千人的人口,以百分之二十的比例計算,適齡青年少說也有一千五百人,拋開一半的女性,17到22歲間的男子應該在600以上,結果到現在還不到15人報名。
也怪不得柴少將那般頭疼,唐堅甚至開始考慮要不要把安家費再提高5塊銀洋,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嘛!
畢竟,你要指望這群沒有怎么讀過書的山民們,個個身懷家國理想,那簡直是不可能的事。
這時,又有一個人慢慢走了過來,是個拄著拐杖的中年人。
中年人的右腿空蕩蕩的,褲管扎在腰上,用一根麻繩系著,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很吃力。
中年人走到唐堅面前,停下腳步,喘了口氣,才緩緩開口:“長官,我這腿子不行了,沒法從軍,但我想把我這娃交給你們。”
他身后跟著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少年個子不高,卻很結實,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襖,手里攥著一根木棍,像是他父親的另一個拐杖。
“大叔,您請坐。”
唐堅趕緊扶著中年人坐在樟樹下的石頭上:“您從哪里來,怎么想讓還沒長大的娃參軍,您說來聽聽。”
中年人嘆了口氣,眼神里涌上一絲淡淡的悲傷:“我叫李水田,年輕那會兒也當過兵,跟著我們湘軍第六軍程軍長北伐,后來在戰場上傷了腿,就回了家。
我有兩個兒子,大兒子七年前被我送到我的老排長那兒,跟著湘軍去了淞滬,至今沒消息,我知道他沒了,不然連封信都不給阿爸阿媽寫的,我甚至都不知道他死在哪兒,只知道我老排長那會兒已經是第28軍62師的一個團長了。”
62師?唐堅心里微微一動:“大叔,您的老排長是不是姓張?”
“你認識我老排長?是的,他叫張空逸!”中年人瞬間激動起來。
“民國二十六年11月5日,第62師367團奉命馳援金山衛,同年11月10日,于天馬、鳳凰山一帶,367團寡不敵眾,自團長張空逸、第一營營長謝康全以下,800余官兵壯烈殉國!”
唐堅低沉的聲音在槐樹下響起。
周圍站著的幾名士兵不由自主地肅立,邊上圍著的百姓們眼中也涌出哀傷。
雖然村里沒有回來的那些后生們,他們基本已經確定人是沒了,但沒有確定的消息,總還抱有一絲幻想。
現在,幻想徹底破滅了。
中年人眼中的淚花瞬間涌動,狠狠地閉上,想阻止眼淚洶涌,但淚珠從眼角不停滾落。
“大叔,抱歉,這是發生于7年前的戰報!也是我知道的關于62師的情況。”唐堅低聲道。
中年人用雙手捂住臉,竭力不讓在場的人看見一名父親的悲傷,現場無比沉默。
還沒到十八歲的少年看著悲傷的父親,無力安慰,唯有狠狠攥緊手中的木棍,指節因為太過用力有些蒼白。
“長官,謝謝你,不是你說,我和娃兒他阿媽都不知道我兒死在哪里,謝謝你!”
良久,將手從臉上挪開的中年人握住唐堅主動伸過來的手,還閃動著淚花的雙眼中有憂傷也有感激,一伸手拉過身邊的少年:
“這是我家老二,叫李根生,已經滿17歲了,你別看他年齡小,這些年老大不在家,都是他幫襯家里干活,12歲就跟老藥農進山采藥,會騎馬,還會看地形,方圓百里的山頭,他都去過。”
“大叔,根生如果參了軍,家里可就剩下你們老兩口了,你這腿又不好,怎么過活?我看......”唐堅微微有些猶豫。
“家里還有個妹娃呢!馬上也12了,可以幫著家里干活的,長官你不用擔心我們。老大不在了,他阿媽都夢不到他,娃肯定是怪我和他阿媽不去找他,老二代我們去找他。”
少年仰著頭看著唐堅,眼里滿是堅定:“長官,我阿爸說,湘軍的漢子不能孬,我要替我哥報仇!我力氣足著呢!那些斷崖我不用繩子也能爬得上,不怕苦,也不怕累,你們收下我吧!”
中年人拍了拍兒子的頭,從懷里掏出一個布包,布包是用土布做的,縫了好幾層。他小心翼翼地打開布包,里面是一個銅制的紀念章,還帶著微微的溫熱,顯然是一直放在貼身的地方。
“這是我的北伐退伍紀念章,老二你貼身帶好,希望我那些老兄弟們在天上能護佑你。”
而后,將目光投向唐堅:“長官,我送老二去你們部隊,我不要安家費,就一個要求。”
“你說,能答應的我一定答應!”
“要是娃上了戰場還能活下來,你們讓他給我捎個信;要是沒了,你們一定要告訴我他埋在哪兒,我和他阿媽能去看看,給他燒炷香。不然的話,我和他阿媽又要像等老大一樣,把眼望瞎了,把心等碎了。”
聽到這個請求,唐堅的心猛然一疼。
“大叔,您放心。”唐堅鄭重地對中年人說道:“我們會把根生當親兄弟一樣看待,教他打仗,教他保護自己,一定讓他活著回來見您。并且我在這里向所有鄉親們保證,不僅是根生,每一個在我74軍獨立旅的弟兄,活著,有信,犧牲了,也必有陣亡通知書和撫恤金,我獨立旅會專門成立一個科來負責此事。
絕不會讓在家鄉的親人們苦苦干等。”
中年男人點點頭,眼圈再度紅了,拉過自己兒子,仔細地幫他整理了一下棉襖的領口,又摸了摸他的頭:“老二,到了部隊里,要聽長官的話,好好打仗,別給咱們李家坳丟臉。要是想阿爸阿媽了,就看看天上的月亮,阿爸阿媽阿妹在家也會看月亮,我們就像見面了一樣。”
李根生忍著眼淚,重重地點頭:
“阿爸,我知道的,我會好好打仗,把日本鬼子趕走,好早點回來陪你和阿媽,我也會去找大哥的,我會找到他的。”
“老大的事兒,你盡力而為,不用強求,我娃只要想阿爸阿媽了,他埋的再遠,他的魂也會回家的。”
中年人搖搖頭,慢慢站起身,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沿著來時路離開。他走得很慢,每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李根生,直到到了一個山道的轉角,終于才加快了腳步。
李根生站在原地,望著自己阿爸的背影,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他拿袖子狠狠擦了擦,對唐堅說:“長官,我能行,我不怕苦!”
“好!你會是個好兵。”唐堅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沉聲鼓勵道。
唐堅的手掌還停在李根生肩上,一個穿粗布棉襖的后生突然往前挪了半步,又遲疑地停下,他身邊白發蒼蒼的老婦人趕緊扯了扯他的袖子,壓低聲音勸:
“狗剩,家里還有你娘和娭毑呢!你可別犯渾!”
那叫狗剩的后生喉結滾動著,目光落在李根生胸前那枚還帶著體溫的銅制紀念章上,終究沒再動。
山風吹過老槐樹,枯葉沙沙作響,但人群因為一個后生的退卻反而安靜下來。
或許,不少人都開始盤算10塊大洋的安家費和與親人告別這兩者間是否劃算。
畢竟,日軍的兵鋒還沒劃破湘西的山水,對這里人們的危機感并沒有那么的強烈。
如果將這個場景挪到華北,被屠殺的村莊擺滿大大小小的尸骸,足以讓募兵處擠滿青壯。
李根生抹掉眼淚,突然走到人群中間,攥著那根陪伴父親多年的木棍重重頓了頓:“我爹腿斷了不能打鬼子,我哥埋在淞滬的山里沒人收尸,我去當兵不是為了什么榮光,是想趕跑鬼子找到我哥!”
將目光投向那邊站著的唐堅和幾名士兵,聲音帶著少年人的顫音卻異常清晰:“長官剛剛說了,在他手下當兵,活要見人,死要見墳!不會讓家里人像等我哥那樣,等成睜眼瞎!”
這話像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水里,剛才勸孫子的老婦人突然紅了眼,推了狗剩一把:
“去!跟根生一起去!你哥四年前走的,現在也不見回來,我和你阿媽也得知道他埋在哪兒!”
狗剩咬了咬牙,大步走到桌前:“長官,我報名!我會打鐵,能修刺刀!”
有了他帶頭,剛才猶豫的幾個后生接二連三地站了出來,一個黝黑的青年把腰間的柴刀往石頭上一拍:
“我叫石墩,能扛百斤柴火翻三座山,鬼子來了我一柴刀劈了他!”
正在這時,翠云三個姑娘也從村外走了過來,擠進人群的翠云突然扯掉頭上的碎花頭巾,露出剪得短短的頭發:
“長官,我們不用等三天了!我剛才去王婆家,剪了辮子,也讓她給我們捎信給家里了!”
她身邊的彩姑晃了晃手里的繡花針包:“我會縫補,還會治小傷口,部隊里肯定用得上!”
另一個叫秋月的姑娘則攥著個小布包,弱弱的跟著一起回應:“部隊有錢給我阿爸阿媽當安家費就行,我別的什么都不要,就要跟翠云、彩姑姐在一起。”
見三個大姑娘竟然都如此烈性堅決報名,加上唐堅說到做到,只要在許佳文那邊登記完畢,立刻發放10塊現大洋,更多的青年、壯年忍不住了......
夕陽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楚青峰幾人帶著相鄰村落的報名者ye回來了,一個個臉上滿是喜色。
清點下來,僅是這第一天,就有一百七十多人報名,其中還有兩個會獸醫的老鄉,牽著自家養的騾子來的,說要給部隊當運輸兵。
唐堅讓士兵們架起鐵鍋燒開水,把帶來的肉罐頭分給鄉親們,而李家坳的鄉親們則拿來玉米和紅薯,甚至還有一家人只有過年才舍得拿出來吃的熏肉,讓大家伙兒烤著吃。
那都是他們自己的孩子,馬上就要離開,還有什么更珍貴的不舍得拿出來呢?
年輕人們則三五成群的圍在周二牛等幾個老兵周圍,聽他們說常德之戰是怎么打鬼子的。
聽到把鬼子殺得屁滾尿流時,會哈哈大笑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可當聽到鬼子殘忍的用刺刀將我軍傷兵舉在半空,他們又會無比沉默而后不自覺地流出悲傷的淚水。
這是還沒進入軍營的男女青年們第一次接觸戰爭,哪怕只是從老兵的口中聽說,沒有想象中的壯烈,唯有殘酷!
唐堅沒有去阻止,怕嚇壞這些年輕人,因為他很清楚,真實的戰場只有比這更殘酷,如果這樣都能被嚇跑,那還參什么軍?
幸好,山里人從出生那一刻,就要和殘酷的大自然做斗爭,性情極為堅韌,既然做出決定,就不會輕易退縮。
明亮的火光周邊,歡笑聲和眼淚交織著,沒有恐懼。
湘省人的‘蠻’,也是刻入了基因里的。
唐堅望著眼前的景象,突然明白,這些山民或許不懂什么家國大義,但他們懂親情,懂恩怨,懂有人欺負到家門口時,就得拿起刀槍護著家。
夜色漸濃,募兵點的燈籠高高掛起,照亮著年輕的雙眸,也照亮了沉寂的山村。
這里,是他們的家!
他們會離開,也終究會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