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淵是幸運的。
他選擇突圍方向時，所選的方向此刻恰好處在焚風(fēng)的上風(fēng)口。
那咆哮的烈焰與濃煙被氣流裹脅著，主要撲向西北的營盤深處，反而在他們這一側(cè)留下了一道狹窄的、充斥著灼熱煙霧卻尚無明火封路的縫隙。
正是這道瞬息萬變的縫隙，讓他們得以連滾帶爬地沖了出來。
雖也是濃煙蔽目，熱浪灼人，腳下滿是滾燙的灰燼與倒伏燃燒的斷木，但總算在火焰徹底合圍之前，帶著于禁等將佐以及最后拼死跟隨的百余親信，硬生生從煉獄的邊緣闖了出來。
而當(dāng)他們終于沖出林間，跌跌撞撞地進(jìn)入一處背風(fēng)的山坳時，脫離火海劫后余生的所有人瞬間癱倒在地上。
此時跟隨在夏侯淵身旁的幾百號人沒有一個人模樣周正，個個如同剛從蒸籠最底層掙扎出來——裸露在外的皮膚被熱浪灼得通紅發(fā)燙，許多人臉上、手背起了細(xì)密的水泡；殘破的衣甲不僅被汗水浸透，更被高溫烤得硬挺，混合著煙灰泥垢，板結(jié)在身上。
而夏侯淵也顧不上什么了，直接往地上一趟望著天上的繁星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這時夏侯淵甚至產(chǎn)生了幻聽，仿佛能聽到自己滾燙的皮膚上，那不斷滲出的汗水正被殘留的體熱炙烤，發(fā)出細(xì)微的“嘶嘶”聲響。
許多人趴在地上，貪婪地呼吸著雖然依舊帶著焦臭、卻總算不再灼燙的空氣，咳得撕心裂肺。
良久之后夏侯淵靠著一塊冰冷的巖石滑坐在地上。
夏侯淵抬眼向自己大營望去，那片曾經(jīng)駐扎了萬余大軍的林地，此刻已經(jīng)徹底淪為一片火海，火光沖天，烈焰映紅了半壁夜空。
而那面曾代表他無上權(quán)威的‘夏侯’大纛，想必已落入敵手，或化為灰燼。
敗了。
真的敗了。
夏侯淵靠在冰冷的巖石上，這兩個字在齒間碾磨，帶著血腥氣。
想他夏侯淵縱橫中原十余載，破黃巾、戰(zhàn)呂布、驅(qū)劉備，什么樣的惡仗沒見過？
萬軍叢中取上將首級，千里奔襲如雷霆震怒，那是他夏侯妙才！
可今夜，竟在這江淮的山溝里，栽在劉琦這個豎子手中。
且栽得如此之慘，如此徹底！火海焚盡了精銳，大纛也丟了，只剩這惶惶如喪家之犬的殘軀。
荒謬，劇痛，一時間纏繞在夏侯淵心頭。
然而，僅僅是片刻的恍惚與沉淪，夏侯淵便振作起來了。
他是夏侯淵！是這支大軍的主帥！眼下敗局雖定，但危機未解，且身邊尚有數(shù)百雙眼睛在絕望與驚恐中望著他！
此刻若他先露頹唐，先顯潰散，那最后這點殘存的士氣與凝聚力將瞬間土崩瓦解，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將真的葬身于此，成為這異鄉(xiāng)山野間無人收殮的枯骨！
為將者，可以戰(zhàn)死，可以敗退，但絕不能在士卒面前先垮了脊梁！
這便是夏侯淵的人生座右銘！
“此地不可久留。”夏侯淵強撐著一口氣，“那劉琦小兒一旦肅清戰(zhàn)場，必定遣軍搜山圍捕。我等必須趁其未及布置前，速速出山！”
眾人聞言，掙扎著起身。
隨后夏侯淵讓人清點人數(shù)，除了于禁、文稷等將領(lǐng)，尚有軍司馬、校尉十余員，每人身邊或多或少跟著幾名至數(shù)十名不等的親兵潰卒，攏共約有四五百人，算是這支萬人大軍最后殘留的、還有些許組織度的核心。
人人丟盔棄甲，兵器不全，疲憊驚惶，但總算骨干尚存。
略作喘息，辨明方向，夏侯淵便欲引眾向東北，沿來時熟悉的谷道山徑疾走出山。
將軍且慢！”
一只手猛地拉住了夏侯淵的胳膊。
夏侯淵看去，是于禁，他臉色灰敗，眼中卻還殘留著最后一絲清明與警惕。
“嗯？”夏侯淵皺眉，眼中布滿血絲。
“將軍，此路走不得！”
于禁壓低聲音，急急道，手指卻指向東南方向，“您莫忘了，劉琦在側(cè)翼山道，還駐有一部兵馬，統(tǒng)兵者乃是那周倉！”
“如今我軍大潰，火起東南，周倉豈會坐視？”
“此刻谷口大道，恐怕早已伏有重兵，張網(wǎng)以待！我等若去，便是自投羅網(wǎng)！”
于禁這一番話如同冰水澆頭，讓夏侯淵驟然清醒，冷汗瞬間浸透內(nèi)衣。
是了！周倉！那個一直如芒在背的側(cè)翼威脅！
自己竟在倉皇中險些忘了此節(jié)！劉琦用兵如此狠辣周密，火攻之后，豈會不防著自己從大路逃脫？
“那……依文則之見，該當(dāng)如何？”夏侯淵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沉聲問道。
于禁目光掃向四周，夜色深沉，火光映照之外，是黑魆魆、仿佛無邊無際的連綿山影。
除了那條出山的谷道，哪還有什么“路”？
在他們此刻的位置，所謂的其他路根本就不存在。
放眼四周只有猙獰陡峭的山坡、糾纏密布的荊棘、以及黑暗中吞噬一切的未知深淵。
于禁沉默良久后，輕輕吐出一口渾氣緩緩道：“棄大路，走……山路。”
“山路？”夏侯淵聞言，掃射了一圈四周，心中頓時一沉。
哪有什么山路？眼前只有需要手腳并用、甚至刀劈斧鑿才能攀爬通過的原始山林！
于禁口中的山路，恐怕是要他們在這絕地之中，自己用命趟出一條生路！
念此，夏侯淵心中又不由得暗叫一聲：“苦矣！”
這莽莽群山，黑夜無邊，不識路徑，缺糧少水，后有追兵……此去，真是九死一生。
然而，夏侯淵沒有反駁，也沒有時間猶豫。
于禁的判斷多半是對的，走山谷出山是速死，闖山林，或許還有一線渺茫生機。
“便依文則！”
夏侯淵猛地站直身體，仿佛將所有的虛弱與恐懼都壓入了骨髓，眼中重新迸發(fā)出狼一般的兇光，“傳令：棄大道，尋隙而走，翻山出谷！”
命令下達(dá)，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隊伍中僅存的數(shù)十匹戰(zhàn)馬。
這些馬匹是將領(lǐng)和少數(shù)騎卒的親隨坐騎，亦是此刻隊伍中最“珍貴”的資產(chǎn)。
夏侯淵的目光掠過那些在不安噴著響鼻的牲畜，又看看眼前近乎垂直的陡坡和密密麻麻的灌木荊棘，心中已有了決斷。
馬匹固然珍貴，但此刻已是拖累。帶著它們，根本不可能穿越這等絕地。
于是，夏侯淵不再看第二眼，揮了揮手：“馬匹……盡數(shù)棄于此地！輕身簡從，能帶走的，只有兵刃、水囊和身邊同袍！能走一個，是一個！”
最后的資產(chǎn)快速被舍棄。
騎卒們紅著眼眶，狠狠心，用刀背抽打馬臀，將它們驅(qū)散入山林深處。
而更多的人則是默默卸下身上不必要的甲片、沉重的行李，只提著刀槍，攥緊水囊，將最后一點干糧塞進(jìn)懷里。
沒有更多的話語，也沒有時間感傷。
這支僅存兩三百人的敗軍殘部，迅速地?fù)湎蚺赃吥堑揽此平^無通路的陡峭山脊。
他們用手扒開荊棘，用刀砍斷藤蔓，用肩膀托舉同袍，一點一點，消失在黑暗與群山構(gòu)成的巨大屏障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