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燈司的職責,是維護遍布天星城各處的“長明燈”。這些燈并非凡物,而是以一種名為“日輪金”的神材煉制而成,以仙脈靈氣為燃料,萬年不熄,其光芒更能驅邪破妄,是護城大陣的輔助設施。
掌燈司的修士,地位低下,但卻可以自由出入天星城的絕大多數區域。
夜幕降臨,星光大道兩側的長明燈,依次亮起,匯成兩條璀璨的光河。
一名身穿灰色布衣,修為只有真仙境界的年輕修士,正提著一個工具箱,沿著星光大道,一盞一盞地檢查著長明燈的燈芯。
他看起來很普通,神情有些木訥,動作一絲不茍,是那種在人群中,絕不會被人多看一眼的角色。
“星一”,就是那個被葉風改造的星極使,因為沒有完成上次的任務被貶于此。
沒有人知道,這個不起眼的雜役,隨手布下的一顆棋子。
葉風只對星一年提了一個要求:想盡一切辦法,進入星極仙朝的權力中樞,然后,像一粒沙子一樣,沉寂下去,等待他的召喚。
葉風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星一的身后。
星一正在專心致志地擦拭一盞燈的燈罩,仿佛沒有察覺到任何異常。
“這燈,蒙塵了。”
一個平淡的聲音,在他身后響起。
星一擦拭的動作,猛地一僵。
這個聲音……
他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他等了這個聲音,等了許久了!
他不敢回頭,依舊維持著擦拭的動作,只是聲音有些發顫:“仙長說的是,小的……小的這就擦干凈。”
“擦不干凈的。”葉風的聲音再次傳來,“有些灰塵,是從骨子里透出來的,要換掉的,不是燈罩,是燈芯。”
“換燈芯”,這是他們當年約定的暗號。
星一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他緩緩地,緩緩地轉過身。
當他看清身后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時,眼眶瞬間就紅了。
“主……主人!”他嘴唇哆嗦著,就要跪下。
“別動。”葉風制止了他,“繼續做你的事。”
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他,讓他無法跪下。
星一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激動,重新轉過身,繼續擦拭燈罩,只是那雙眼睛,卻死死地盯著燈罩光滑表面上,倒映出的那道模糊身影。
“主人,您……您怎么會在這里?現在天星城……”
“我知道。”葉風打斷他,“三位護法,是我殺的。”
星一:“……”
他擦拭燈罩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整個人都石化了。
三……三位仙帝護法……是主人殺的?
他雖然身在底層,但也知道那三位護法是何等恐怖的存在。那可是仙帝啊!主人他……
這個消息的沖擊力,比親眼見到葉風本人,還要強烈一萬倍。
“主人,您……您成就帝位了?”星一的聲音,帶著一種夢囈般的顫音。
“僥幸。”葉風的回答言簡意賅,“我需要情報,關于星極仙帝的一切,他的功法、習慣、弱點,以及……他座下還有多少力量。”
星一回過神來,臉上露出了一絲苦笑:“主人,我現在只是個掌燈的,平日里能接觸到的最高層人物,就是我們司天監的監正大人,還是遠遠看一眼的那種。關于帝主陛下的事情,我……”
“你只需要把你聽到的,看到的,一切你覺得有用的信息,都告訴我。”
星一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
“帝主陛下,很神秘。他深居簡出,已經有數萬年沒有在公開場合露過面了。我們這些底層修士,甚至連他長什么樣子都不知道。關于他的傳聞很多,有人說他在閉死關,沖擊更高的境界;也有人說,他常年游走于混沌虛空,尋找機緣。”
星一一邊說著,一邊引著葉風,沿著星光大道,向著一處偏僻的角落走去。
“不過,有一件事,很奇怪。”星一頓了頓,壓低了聲音,“我們掌燈司,除了維護長明燈,還有一個秘密任務。那就是每隔百年,就要更換一次紫微帝宮深處,一座名為‘鎖龍殿’的偏殿里的燈油。”
“那里的燈油很特殊,不是靈氣,而是一種……一種混雜著精純生命本源的‘血髓’。而且,每次去更換燈油的,都是司里最嘴嚴,最老實的師傅,并且回來之后,都會被種下禁言咒。”
“鎖龍殿?”葉風的眉梢,微微一挑。
“對。有一次,我去給帶我的老師傅打下手,遠遠地看了一眼。那座殿宇,被無窮的禁制包裹,連一只蒼蠅都飛不進去。我只在殿門開啟的一瞬間,聞到了一股……一股和主人您身上,有些相似的氣息。”
星一同葉風有過靈魂契約,對葉風的氣息極為敏感。
“和我相似的氣息?”葉風心中一動。
星脈者的氣息?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一隊由仙王強者帶領的金甲禁衛,牽著一頭形似麒麟,頭生獨角,渾身燃燒著金色火焰的異獸,正朝著這邊巡邏而來。
那異獸名為“諦聽”,天生便有辨識萬物本源,勘破一切偽裝的神通,是星極仙朝專門用來搜捕刺客的利器。
星一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能感覺到,那頭諦聽的目光,已經鎖定了這個方向。那金色的瞳孔中,流露出明顯的警惕與疑惑。
被發現了?
諦聽的金色瞳孔,死死地盯著星一所在的方向,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咆哮,鼻翼不斷聳動,似乎嗅到了什么令它感到不安又興奮的氣味。
帶隊的仙王隊長眉頭一皺,厲聲喝道:“什么人在此鬼鬼祟祟?”
他的神念如同一張大網,瞬間籠罩了過來。
星一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他渾身冰冷,手腳僵硬,連呼吸都停滯了。
完了!
他只是一個上仙,在仙王的神念掃視下,任何一絲異常的情緒波動,都會被無限放大。更何況,他身旁還站著整個仙朝的頭號敵人!
他已經能夠想象到自己被當場格殺,神魂被抽出來反復拷問的凄慘下場。
然而,就在那仙王神念即將觸碰到他的前一剎那。
他身旁的葉風,動了。
葉風只是平靜地看了那頭諦聽一眼。
他的右眼之中,那代表著“入夢”的妖異紫芒,一閃而逝。
正在咆哮的諦聽,動作猛地一僵。它那雙金色的瞳孔,瞬間變得空洞、茫然。
下一秒,這頭上古異獸,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然后“噗通”一聲,軟倒在地,竟是直接睡了過去,嘴角甚至還流下了一絲晶瑩的口水,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嗯?”
那名仙王隊長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引以為傲的戰斗伙伴,一臉的莫名其妙。
“這畜生,怎么回事?昨天晚上沒睡好嗎?”他踹了諦聽一腳,那異獸只是翻了個身,繼續呼呼大睡,毫無反應。
仙王隊長的神念,在星一和周圍掃了又掃,卻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星一依舊是那個木訥的掌燈雜役,周圍的法則平穩,空間沒有絲毫漣漪。
“晦氣!”仙王隊長咒罵了一句,覺得在手下面前丟了臉。他沒好氣地對星一呵斥道:“看什么看!還不快滾!這里是禁區,不是你這種下等人該待的地方!”
“是,是,大人。”星一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提著工具箱,朝著遠處跑去。
那仙王隊長又踹了睡死的諦聽兩腳,見實在叫不醒,只能悻悻地命令手下,將這頭幾萬斤重的異獸抬起來,繼續巡邏。
一場足以致命的危機,就這么消弭于無形。
直到跑出很遠,拐進一條無人的小巷,星一才敢停下來,靠著墻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濕透。
剛才那一瞬間,他真的以為自己死定了。
一道身影,無聲地在他身邊凝聚。
“主人……”星一的聲音依舊在發顫。
“你的住處,安全嗎?”葉風問道。
“安全。”星一立刻點頭,“我住的地方,是天星城最下等的雜役區,魚龍混雜,靈氣稀薄,那些大人物的神念,都懶得往那里掃。我挖了一個地窖,布置了您賜下的斂息陣法。”
“帶我過去。”
……
一刻鐘后,天星城,丙字號雜役區,一間潮濕陰暗的地窖中。
星一恭敬地為葉風倒上一杯用劣質靈谷釀造的濁酒。
“主人,條件簡陋,還請恕罪。”
葉風沒有在意,他端起酒杯,目光卻落在了星一的身上:“你剛才說,在鎖龍殿聞到了和我相似的氣息?”
“是。”星一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那種氣息,很淡,但絕對不會錯。就是一種……源自星辰本源,凌駕于萬道之上的感覺。和我通過靈魂契約感受到的,您的本源氣息,有幾分相似。”
葉風的瞳孔,驟然收縮。
星脈者!
星極仙帝,也是星脈者!
這個念頭,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劈開了他所有的思緒,讓他整個人都僵在了那里。
這怎么可能?
星脈者,是天道不容的“異數”,是所謂的“罪人”,為天地所不容,為天道執法者所追殺。
那位高高在上的星極仙帝,那位下令追殺自己,將“星脈者”定義為罪該萬死的統治者,他自己,竟然也是星脈者?
這簡直是天下間最荒謬,最諷刺的笑話!
“噗……”
葉風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帶著一種刺骨的寒意,讓地窖里的溫度,都下降了好幾分。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他看著杯中渾濁的酒液,喃喃自語,“一條奉命捕殺星脈者的仙帝,自己,原來也是一條狗。”
星一聽不懂葉風在說什么,但他能感受到葉風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冰冷到極致的,混合著嘲弄與殺意的氣息,讓他不敢多問。
“你還知道些什么?”葉風抬起頭,目光銳利如刀。
星一被他看得心頭一顫,連忙將自己知道的一切,竹筒倒豆子般地說了出來。
“我……我后來又冒死探查過幾次。我發現,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一些被秘密抓捕氣息特殊的修士,被送進鎖龍殿。那些修士,修為有高有低,但身上都有那種……類似星辰本源的氣息。”
“他們被送進去之后,就再也沒有出來過。而鎖龍殿里的燈油,也就是那種血髓,就會變得充裕起來。”
“我還……我還偷聽到過一次監正大人和他心腹的對話。他們提到了‘執法者大人’,說這次的‘祭品’質量很高,執法者大人一定會滿意。還說,只要伺候好執法者大人,我們星極仙朝,就能再得萬世安穩。”
執法者?祭品?
葉風的腦中,無數線索飛快地串聯起來。
他瞬間明白了。
星極仙帝,就是一個叛徒!一個向所謂的“天道執法者”搖尾乞憐的走狗!
他通過獵殺自己的同類,將其他星脈者作為“祭品”,獻給天道執法者,以此換取自己的存在,換取自己統治這片星域的權力!
太玄仙門所遭遇的一切,那些死去的同門,都源于此。
自己,就是星極仙帝準備獻給主人的,下一份高質量的“祭品”!
而那座鎖龍殿,恐怕就是他用來囚禁、煉化其他星脈者,提取“血髓”的屠宰場!
想通了這一切,葉風心中的殺意,反而漸漸平息了下去。
那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危險的平靜。
他原本以為,自己的敵人,只是一個自私、霸道的仙帝。
現在他才發現,他要面對的,是一個更加龐大,更加殘酷的黑色“產業鏈”。星極仙帝這個叛徒,只是這個產業鏈中的一個“代理”。
他的復仇,不再是簡單的殺死一個仙帝,推翻一個仙朝。
而是要挑戰那個將星脈者當成牲畜一樣圈養、獵殺的,幕后的“天道執法者”,以及天道。
這讓他的處境,變得危險了無數倍。
但同時,也讓他看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