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府內很快得到了消息。
管家帶著十幾個手持棍棒、兇神惡煞的護院家丁,哐當一聲推開大門。
“干什么?!干什么?!一群刁民,敢在鎮長府前聚眾鬧事?活膩了不成?!”管家叉著腰,尖聲厲喝,試圖用往日的威勢嚇退人群。
“我們要見章有德!讓他出來說清楚!”
“還我女兒!”
“把我家的地契還來!”
積壓的怒火被點燃,人群開始騷動,向前涌去。
“反了!反了!給我打!往死里打!打死幾個,看誰還敢鬧事!”管家臉色猙獰,一聲令下。
護院家丁們揮舞著棍棒,惡狠狠地撲向沖在最前面的幾個苦主。眼看慘劇就要發生——
一道身影,如同憑空出現,攔在了護院與苦主之間。
依舊是那模糊的光暈人形,手持黑鐵棍,無聲無息。正是羅瑞以消耗神力為代價,短暫凝聚的、更具實感的顯化之身。
“退下。”
平淡的兩個字,卻仿佛帶著無形的重錘。沖在最前面的兩個壯碩護院,手中棍棒尚未落下,便如遭重擊,胸口一悶,踉蹌著向后跌去,撞倒了后面一片。
所有人都愣住了,呆呆地看著這突然出現的“光人”。
章有德此時也終于被驚動,在一群家丁簇擁下出現在門口。
他年約五旬,面團團一副富家翁模樣,眼神卻精明而陰鷙。
看到門外黑壓壓的人群和那詭異的光人,他先是吃了一驚,隨即強作鎮定,厲聲道:
“你是何方妖孽,敢來我白石鎮撒野?我乃本鎮鎮長,受黑風山圣族庇佑!識相的速速離去,否則……”
他話未說完,羅瑞顯化的身影動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只是如同鬼魅般一步踏前,瞬間穿過數丈距離,出現在章有德面前。
那根黑鐵棍不知何時已抵在了章有德的咽喉。
“你……”章有德駭得魂飛魄散,感受著咽喉處冰冷的觸感和死亡的氣息,所有狠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章有德……”羅瑞的聲音通過顯化之身傳出,清晰地震蕩在每個人耳邊。
“你囤積居奇,盤剝鄉里;放貸奪產,逼死人命;勾結妖物,陷害忠良;強占民女,無惡不作……今日,便是你伏法之時。”
“你……你血口噴人!有何證據?!”章有德色厲內荏地尖叫。
“證據?”羅瑞冷笑一聲,目光掃過人群,“李老栓,三年前臘月,你因還不起印子錢,唯一的女兒被章府強行拉走抵債,當夜便投井自盡,是也不是?”
人群中,一個干瘦的老漢猛地一震,老淚縱橫,嘶聲喊道:“是!是!青天大老爺!我閨女死得冤啊!”
“趙青梅,你家祖傳的三畝水田,去年春荒時被章有德以‘欠稅’為名強行霸占,你丈夫上前理論,被打斷雙腿,不久便含恨而終,可對?”
一個憔悴的婦人撲倒在地,嚎啕大哭:“對!千真萬確!求神仙老爺做主啊!”
羅瑞如同最公正的法官,將一樁樁、一件件罪行當眾宣讀,每念一件,便點出苦主姓名。
那些被點名的苦主,積壓多年的冤屈瞬間爆發,哭喊聲、控訴聲連成一片。
許多原本只是圍觀的鎮民,聽著這一樁樁觸目驚心的罪行,聯想到自身或親朋的遭遇,也不由得義憤填膺,群情越發激憤。
章有德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冷汗浸透了綢衫。
他沒想到,這些他自以為做得隱秘、或早已用強權壓下去的舊事,竟被如此清晰地、一件不落地翻了出來,人證就在眼前!
“這……這都是刁民誣陷!是這妖人施了妖法蠱惑人心!”章有德還在做最后的掙扎。
“冥頑不靈。”
羅瑞不再多言,抵在他咽喉的鐵棍微微一動,一股力量透入,封住了他的聲音與行動能力。
隨即,羅瑞顯化之身轉向沸騰的人群,聲音朗朗,傳遍四方:
“鄉鄰們!章有德罪行累累,鐵證如山!今日,我便將他交由你們來審判!是非曲直,由眾人斷!該如何處置,也由眾人定!”
此言一出,人群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更大的聲浪。
“殺了他!”
“把他游街!讓他也嘗嘗千人指萬人罵的滋味!”
“先讓他把吃下去的都吐出來!”
在羅瑞無形的引導和眾多苦主的帶領下,章有德被憤怒的民眾從府中拖出。
他那華麗的綢衫被扯爛,臉上身上沾滿了唾沫和塵土。
有人找來了破鑼,有人舉起了寫著罪狀的木牌。一場自發性的“審判游街”開始了。
隊伍繞著白石鎮的主街緩慢行進,越來越多的鎮民加入進來,怒吼聲震天動地。
章有德昔日欺壓鄉里的種種惡行被一遍遍控訴,每經過一處他曾作惡的地方,便引來更激烈的聲討。
最終,隊伍來到了鎮中心的曬谷場。
在這里,羅瑞命人將從章府搜出足足裝滿一大筐的借據、地契、房契等文書,當眾堆在一起。
“這些,便是章有德榨取民脂民膏的憑證!是壓在你們身上的枷鎖!”
羅瑞的聲音帶著一種振奮人心的力量,“今日,我以羅石公之名,將這些枷鎖,焚毀!”
他顯化之身手指輕點,一簇金色的火苗落下,瞬間點燃了那堆文書。
火焰騰起,在午后陽光下熊熊燃燒,紙張化作飛灰,隨風飄散。
看著那象征著自己血淚與屈辱的借據、地契在火中化為烏有,無數人失聲痛哭,那是解脫的淚水,是激憤得以宣泄的淚水。
“從今日起,凡被章有德巧取豪奪的田產屋舍,憑鄉老鄰里作證,各自認領歸還!”
又是一陣巨大的歡呼,聲浪幾乎要掀翻曬谷場。
最后,關于章有德的處置,幾乎毫無懸念。
在群情洶涌的“殺”聲中,這個昔日作威作福的土皇帝,被當眾斬首。
頭顱滾落的那一刻,曬谷場上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夾雜著哭喊的歡呼。
大仇得報,枷鎖焚毀,田產有望歸還……巨大的喜悅和宣泄過后,一種茫然也隨之浮現。
章有德死了,鎮長沒了,以后……怎么辦?
有人激動地高喊:“請羅石公當我們的鎮長!我們給您建最大的廟!”
“對!建廟!供奉香火!”
許多人附和起來,目光熱切地望向場中那光芒開始逐漸黯淡的顯化之身。
羅瑞的顯化之身卻輕輕搖了搖頭。
“我降臨于此,非為鎮長之位,亦非為金身廟宇。”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卻仿佛帶著某種更深邃的力量,壓下了場中的喧嘩,“外物榮華,于我如浮云。我所愿者,乃助爾等推翻壓在身上的幾座大山。”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或激動、或茫然、或期盼的臉。
“這世間,有妖物之山,以我族為血食奴仆;有豪強之山,如章有德之輩,吸髓敲骨;有貧困無知之山,令我等渾噩求生,不得超脫。”
他的話語,開始引入一些對這個時代而言頗為陌生的概念,“爾等佃戶、工匠、山民、小販,終日勞作,卻食不果腹、衣不蔽體,成果被誰所奪?
便是那少數不事生產,卻坐擁良田美宅、驅使爾等如牛馬之人!此便是階級之分!”
“單打獨斗,你們是綿羊,只能任人宰割。唯有團結!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
所有受壓迫、受欺凌的佃農、工匠、貧苦鎮民,甚至那些尚有良心的識字之人、小有產者,只要他們愿意反抗不公,便是同道!”
“今日除一章有德,明日還有李有德、張有德。唯有爾等自己覺醒,團結一心,方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運,不再為奴為仆,不再任人魚肉!
我,羅瑞,愿為火種,愿為爾等之后盾,但路,需你們自己走,山,需你們自己搬!”
這番話,如同巨石投入深潭,在眾人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建廟供奉的心思被更宏大、更尖銳、也更具沖擊力的理念暫時沖散。
許多人聽得似懂非懂,但“團結”、“反抗”、“自己掌握命運”這些詞,卻像野火一樣,點燃了內心深處某種從未被觸碰過的東西。
而在曬谷場邊緣,聞訊趕來始終隱藏在人群外圍觀望的李鐵、周先生及其同伴們,此刻已是目瞪口呆,面面相覷。
“這……這羅石公……所言何意?”鐵塔般的漢子撓著頭,一臉茫然。
“階級?團結?火種?”短須漢子咀嚼著這些陌生詞匯,眼神困惑。
周先生緊緊皺著眉頭,目光死死盯著場中那光芒漸消的身影,低聲道:
“這絕非古籍中記載的任何一種神仙說教……不倡忍讓,不倡來世,直指世間不公,鼓動凡人自強抗爭……這……”
李鐵沉默良久,望著那漸漸消散的光影,又看了看曬谷場上激動未消、卻又陷入新思考的人群,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眼神復雜到了極點。
“這位‘羅石公’……到底想做什么?”
他心中的警惕,并未因章有德伏誅而減少,反而因這完全超乎預期的“神諭”,變得更加深沉。
山雨欲來,而這風,似乎吹向了一個誰也未曾預料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