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們看來，李巖方才的那番演武，不過是拾人牙慧的奇技淫巧，是小孩子過家家般的游戲。
終于，一個須發半白，但腰桿挺得筆直如槍的老將軍，從隊列中踏步而出。
他沒有跪下，而是對著點將臺上的李巖，重重地抱拳一禮，聲如洪鐘。
“陛下！恕老臣直言！”
此人一開口，周圍的議論聲頓時小了許多。
不少年輕將領都認出了他，臉上露出敬畏之色。
定遠將軍，蒙闊！
曾是南征北戰的元老宿將，一生大小百余戰，未嘗一敗，尤其擅長統帥重騎兵，進行大縱深突擊，威名赫赫。
李巖看著他，眼神平靜，并未動怒，只是淡淡地說道：“蒙老將軍請講。”
“謝陛下。”
蒙闊直起身子，目光如電，掃了一眼場中那些激動不已的年輕軍官，毫不客氣地說道：
“陛下，方才的演武，老臣也看了。十人擊潰三十人，看似漂亮，實則不過是取巧罷了！真正的戰爭，是千軍萬馬的正面搏殺，是血與火的慘烈碰撞！豈是這等小規模的偷襲騷擾可以比擬的？”
“老臣敢問陛下，這般三五人一組的散兵游勇，若是面對我大華的玄甲重騎，排山倒海般地沖鋒，該如何抵擋？！”
“莫說一千，便是五千！老臣只需五千重騎，一個沖鋒，便能將數萬這般的新軍，碾成齏粉！到那時，他們手中那燒火棍，可還有機會，從容瞄準，打響第二槍？”
這番話，擲地有聲，宛如一盆冷水，澆在了許多剛剛還頭腦發熱的將領頭上。
是啊！騎兵！尤其是重騎兵！
李巖那所謂的小隊戰術，聽起來精妙，可是在絕對的力量面前，真的有用嗎？
蒙闊見眾人神色動搖，更是氣勢一盛，繼續說道：
“再者！火器之犀利，老臣承認。但其造價何等高昂？彈藥補給何等困難？陛下今日成立龍鱗閣，意圖自產，固然是高瞻遠矚，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想要做到全軍列裝，國庫能支撐否？后勤能跟上否？”
“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我大華帶甲百萬，豈能因一場小小的演武，便全盤推翻我軍歷代先賢用鮮血與生命換來的兵法傳承？”
說到最后，蒙闊的聲音里，已經帶上了幾分痛心疾首。
“陛下，您是天縱之才，但終究未曾親臨一線，統帥大軍。老臣斗膽，軍陣之事，非同兒戲，還請陛下三思，切莫……紙上談兵！”
這已經不是在質疑戰術，而是在公然質疑皇帝本人在軍事上的權威！
“放肆！蒙闊！你怎敢對陛如此無禮！”
王烈火勃然大怒，猛地起身，指著蒙闊便要呵斥。
“烈火，退下。”
李巖平靜的聲音響起，制止了王烈火，似乎絲毫沒有因為蒙闊的冒犯而生氣。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李巖看著眼前這位倔強的老將軍，非但沒有生氣，眼中反而流露出欣賞。
敢于直言，敢于質疑，說明他心中裝的，是江山社稷，是大華的軍隊，而不是自己的官帽。
“蒙老將軍，說完了？”李巖笑問道。
蒙闊脖子一梗，沉聲道：“老臣說完了！句句發自肺腑，若陛下要降罪，老臣一人承擔！”
“降罪？朕為何要降罪于你？”
李巖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面向所有人，朗聲道：
“蒙老將軍提出的疑慮，很好！非常好！朕就喜歡你們這些帶兵打仗的，有話直說，有屁就放！”
“一支軍隊，如果只剩下一種聲音，那這支軍隊，離打敗仗也就不遠了！”
這番出人意料的話，讓在場所有人都是一愣。
李秀寧站在高臺上，看著自己的丈夫，美眸中異彩連連。
李巖環視全場，目光最終再次落在蒙闊身上，笑容中，帶上了凜冽的鋒芒。
“不過，正如老將軍所言，兵者，非同兒戲。軍國大事，光靠嘴上爭辯，是爭不出個所以然的。”
“既然大家都閑著沒事干，那朕看，不如就搞一次更大規模的實兵對抗演習，如何？”
“演習？”蒙闊一愣。
“沒錯！”
“朕，就在此地，當場任命王烈火，為講武堂新軍總教官！”
“朕命你，在一個月之內！用朕剛才傳授給你的新式戰法，在講武堂現有的將士中，挑選、訓練出一支千人規模的樣板部隊！”
“裝備、彈藥，朕讓天工院優先給你供應！你，有沒有信心？！”
王烈火聞言，只覺得一股熱血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他猛地一錘胸甲，發出一聲巨響，狂吼道：“回稟陛下！末將有！！”
李巖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他的目光轉向了蒙闊，以及他身后那群神色各異的老將。
“而你們……”
“朕準許你們，持反對意見的諸位宿將，共同署名，從京畿大營，調動五千精銳！”
“這五千人，可以是騎兵，可以是步兵，可以是你們認為最精銳的王牌！朕，絕不干涉！”
“你們可以用你們最擅長的傳統戰術，用你們認為最堅固的陣型，在一個月后，與王烈火這支千人新軍，在這校場之上，真刀真槍地打上一場！”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
一千對五千！
而且還是新兵對精銳！
所有人的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蒙闊和他身后的老將們，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震驚，以及一絲被輕視的憤怒！
五倍的兵力優勢！
還是他們最擅長的傳統戰法！
如果這都贏不了，那他們這輩子兵書，就算是讀到狗肚子里去了！
“好！”
蒙闊蒼老的臉龐上，泛起一絲不正常的潮紅，他猛地一抱拳，仿佛找回了年輕時在戰場上的豪情！
“陛下金口玉言！就依陛下所言！”
“一個月后，若是我等僥幸勝了，還請陛下，收回軍改之成命！”
“可以。”
李巖毫不猶豫地點頭。
“但若是……朕的新軍勝了呢？”
李巖看著他們，一字一頓地說道：“那從今往后，朕不希望再在軍中，聽到任何反對軍改的聲音！所有人，必須無條件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