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銘看著碗里那坨暗紅色的粘稠物，胃里一陣翻騰。
旁邊一個干瘦的老頭顫巍巍接過碗，看都沒看，埋頭就吸溜起來，嚕咕嚕的。
“看什么看？”發飯的皮甲壯漢注意到蘇銘沒動，拎著木勺走過來，眼神不善，“不想吃？想餓死？”
蘇銘低著頭，沙啞著嗓子說道：“暈船，沒胃口。”
壯漢嗤笑一聲，用木勺敲了敲蘇銘的腦袋，“暈船？武者還暈船，騙鬼吧！不吃？那就餓著，等到了地方，有你受的！”
說完，他不再理會蘇銘，轉身繼續去分發那些“食物”。
蘇銘把那碗暗紅色的糊糊隨手潑到墻角，繼續閉目養神。
船又飛了一天一夜，中間再沒停過。
艙里的人大多昏昏沉沉，只有少數幾個武者模樣的，眼神里帶著警惕之色。
終于，船身劇烈一震，開始下降。
緊接著，艙門被從外面粗暴地拉開。
刺眼白光涌進來，還帶著一股凜冽寒氣，艙內的溫度驟降。
“都滾出來！快！”
幾個穿著厚實皮毛、臉上帶著防寒面罩的守衛站在艙外，手里拎著棍棒，不耐煩敲打著艙門。
人們被驅趕著，哆哆嗦嗦爬下舷梯。
蘇銘混在人群里，踏上了地面。
入眼是一片白茫茫的冰雪世界，天地間只有黑白灰三種顏色。
他環顧四周，發現他們降落在一片巨大的冰原上，冰原邊緣停著幾艘和“渡船”同樣破爛的飛艇。
不遠處，有一座用巨大冰塊和不知名金屬搭建的簡陋碼頭，碼頭上人頭攢動，顯得異常繁忙。
這里似乎是一個中轉站。
“新來的！這邊集合！”
一個像是小頭目高聲喊道，他手里拿著皮鞭，指了指碼頭旁邊一片用冰墻圍起來的空地。
人們被趕進空地，像牲口一樣擠在一起。
守衛開始挨個核對身份。
其實就是粗暴地檢查他們身上有沒有值錢的東西，或者看起來能不能干活。
輪到蘇銘時，守衛看了看他那張蠟黃的臉和破爛的皮襖，又捏了捏他胳膊，皺皺眉：“搬山境？底子還行。會干什么？”
蘇銘低著頭，淡淡說道：“有點力氣。”
守衛笑了一下：“有點力氣？很好！”
他隨手扔給蘇銘一塊鐵牌，
“拿好你的號牌，去三號庫房報道！那里缺卸貨的苦力！”
蘇銘接過鐵牌，沒多問，按照守衛指的方向，朝冰原深處那片低矮的建筑群走去。
這片建筑群比烏鴉集還要混亂，各種奇形怪狀的窩棚、冰屋、甚至是用獸皮和骨頭搭的帳篷胡亂堆在一起。
路上能看到各種奇形怪狀的生物。
有渾身長毛、直立行走的熊怪。
有皮膚呈冰藍色、頭頂獨角的異族。
也有少數和蘇銘一樣，穿著破爛衣裳、眼神麻木的人類。
這里，是真正的法外之地，三不管的灰色地帶，也是通往“生死妄海”的前崗之一。
蘇銘很快找到了三號庫房。
那是一個半埋在地下的巨大冰窟，入口處不斷有苦力扛著巨大的箱子進進出出。
監工是個長著獠牙、身材魁梧的豬頭人，正揮舞著鞭子大聲呵斥。
蘇銘亮出鐵牌，豬頭人監工掃了一眼，不耐煩指了指角落里一堆小山的金屬箱子，
“去！把那批‘暖石’搬到里面去！天黑前搬不完，沒飯吃！”
所謂“暖石”，是一種散發熱量的暗紅色礦石，是這極寒之地珍貴的取暖和燃料來源。
箱子很沉，每一只都超過十萬斤，普通搬山搬起來都費勁。
蘇銘沒說什么，走過去，單手抓起一只箱子，穩穩扛在肩上，步伐穩健。
他這一手，立刻引起了豬頭人監工和其他苦力的注意。
單手輕松提起十萬斤重物，這起碼是搬山境巔峰實力了。
豬頭人監工的小眼睛轉了轉，沒再對蘇銘大吼大叫，但鞭子抽向其他動作慢的苦力時更狠了。
蘇銘默默搬著箱子，同時將神魂覆蓋著整個庫房和周邊區域。
他聽到苦力們相互抱怨，監工的咒罵，還有不遠處幾個守衛模樣的家伙在閑聊。
“……聽說沒有？海眼那邊最近不太平，冰妖和雪怪又打起來了，死了不少。”
“管他呢，打起來才好，咱們運貨更方便……對了，最近有沒有肥羊？”
“有個屁！都是些窮鬼流民。不過聽說……上面好像在留意一個人。”
“誰？”
“好像叫……蘇銘？說是從北境逃過來的叛徒，可能混到咱們這兒來了。”
“叛徒？值錢嗎？”
“值錢！聯軍和戰神殿都懸賞，活捉比死的價更高！不過……關咱們屁事，那種人物，真來了也是去海眼那邊，跟咱們這些看倉庫的沒關系……”
蘇銘眼神微冷，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消息傳得果然快，他的知名度已經擴散到這種地方了。
他一邊悶頭扛箱子，一邊一點點蔓延神魂范圍。
豬頭監工看他力氣大，干脆把他調到更里面，去搬那些“特殊貨”。
都是些從灰墻內走私進來的違禁品。
這活兒更累，但也更方便蘇銘到處亂看。
這天傍晚，庫房快收工的時候，外面忽然騷動起來。
幾個穿著黑色厚皮襖、臉上都帶著統一鐵面具的人走了進來，氣勢洶洶。
領頭的是個中等身材的漢子，看不見臉，但那雙眼睛跟鷹似的，掃過庫房里的每一個苦力。
豬頭監工屁顛屁顛跑過去，點頭哈腰，“鐵面大人，您怎么親自來了？”
“清點一批貨。”被稱為鐵面大人的漢子面無表情說道，“編號‘癸亥’到‘癸寅’的箱子，立刻裝車，今晚送到海眼哨站。”
“是是是！”豬頭監工忙不迭應下，轉頭就扯著嗓子吼：“都他媽別愣著！聽見沒有？
‘癸’字頭的箱子，快搬出來！誰耽誤了鐵面大人的事，老子扒了他的皮！”
苦力們一窩蜂涌向庫房內部。
蘇銘也跟著人群，找到了那幾個編號的箱子。
箱子不大，但入手極沉，比之前的暖石還重，漸漸神魂探入，感覺不像金屬，倒像是某種……骨頭。
他搬起一個“癸亥”箱，正要往外走，旁邊一個瘦小的苦力腳下一滑，懷里抱著的箱子眼看就要砸到地上。
蘇銘眼疾腳快，腳尖一勾，穩穩托住了箱底。
“謝……謝謝大哥！”那瘦小苦力臉都嚇白了。
蘇銘沒吭聲，點點頭，扛著自己的箱子繼續走。
他感覺到，那個鐵面頭領的眸光，在自己背上停留了一瞬。
裝車很快，幾輛用不知名獸骨和金屬拼接成的簡陋拖車被套在幾頭體型龐大的冰原牦牛身上。
鐵面的人親自檢查了每一口箱子，封好，然后押著車隊，離開了。
蘇銘看著他們離開的方向，心里琢磨。
海眼哨站……聽起來像是更靠近生死妄海的地方。
自己得想想辦法，混進去。
他回到苦力們擠著睡覺的窩棚。
這是一個挖在冰層下的大通鋪，臭氣熏天。
剛躺下，旁邊就有人湊了過來，是白天差點摔了箱子的那個瘦小苦力，叫阿吉。
“大哥，白天多謝你了。”阿吉遞過來半塊硬得像石頭的黑面包，壓低聲音，
“我看出來了，你跟咱們不一樣。”
蘇銘接過面包，沒吃，看著他。
阿吉咽了口唾沫，說話聲更小了，“鐵面……他們經常來提‘癸’字頭的貨，每次提完，過不了多久，海眼那邊準出事。不是失蹤就是死人……大哥，你要是想活命，離他們遠點。”
“你知道他們是什么人？”蘇銘問道。
阿吉搖搖頭，眼里閃過恐懼，
“不知道，也不敢知道。但聽說……他們背后，連著‘冰妖族’的大人物。那‘癸’字頭的箱子，里面裝的……可能不是東西。”
“是什么？”
阿吉嘴唇哆嗦了一下，沒說出來，只是用手指，悄悄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腦袋。
蘇銘懂了。
不是貨物，是……材料。
活體的材料。
他想起船上那些暗紅色的“食物”，還有這里麻木的流民、苦力。
這條灰色鏈條，從人類地盤最邊緣的流民聚集地開始，穿過灰墻，來到這法外之地，最終目的地似乎是“海眼”，或者是“生死妄海”。
而自己，必須順著這條鏈條，進入海眼。
幾天后，機會來了。
庫房接到通知，要抽調一批有力氣的苦力，跟著一支補給隊，前往海眼哨站進行為期三天的支援工作。
豬頭監工第一個就點了蘇銘。
“你，還有你，你！”豬頭鞭子指著蘇銘和另外幾個看起來還算壯實的苦力，
“收拾東西，明天一早跟隊出發！到了那邊機靈點，別給老子丟人！”
阿吉在人群里擔憂看著蘇銘。
蘇銘面無表情，只是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