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厚重的墨汁般潑灑下來，將整片野地浸透。
四周萬籟俱寂，黑夜中任何一點小的聲響都會被內心的恐懼無限放大。
究竟是誰能睡得著啊？
身下是不知道埋了多少年的土，土里是不知道爛沒爛光的骨頭。
那種心理上的膈應，比生理上的恐懼更折磨人。
風勢漸狂，穿過遠處稀疏的林子，發出嗚咽般的嘶鳴。
風更大了，樹影在地上張牙舞爪。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夜貓子的叫聲，凄厲的跟嬰兒哭啼一樣。
秦思雨早已將整個人蜷成了緊緊一團，被子蒙過頭頂，嘴里念念有詞。
“玉皇大帝，觀音菩薩，善財童子，齊天大圣，阿彌陀佛，阿瑪麗亞……”
幾乎是把這輩子知道的所有神佛都求了一遍。
“媽媽咪呀，我肯定是瘋了，我居然真的有點想從林教官身上借點陽氣了。”
墳頭另一側，成心則是死死盯著不遠處的一團鬼火。
一點幽綠慘白的光暈正忽明忽暗，飄忽不定地游弋。
那是磷火，她知道是磷火，是科學。
可那漂浮的軌跡太過詭異，活像有個看不見的人，正提著一盞陰森的燈籠，沿著墳塋的邊界，慢悠悠地、沉默地巡行。
她咬住下唇，連呼吸都放得輕了。
只有卓瑪其木格。
這草原姑娘是真虎。
她抱著那把藏刀，呼嚕打的震天響。
在她的夢里，沒有什么鬼神，只有那口沒喝到的烈酒，跟林戰那張欠揍的臉。
夏茉干脆和米小魚縮進了一個行軍被窩里，滿眼警惕的打量著四周的風吹草動。
而集訓隊里最怕鬼的歐陽楓露，這會兒……
已經徹底睡過去了，至于是不是被嚇暈過去了，那便不得而知。
......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難熬。
氣溫降到最低點，露水打濕了被褥，濕冷濕冷的往骨頭縫里鉆。
加上一夜膽顫驚心睡覺的極度疲憊，跟昨天高強度訓練留下的后遺癥，女兵們的狀態差到了極點。
就像一群剛從墳里爬出來的活死人。
終于。
東邊的山頭泛起一抹魚肚白。
第一縷陽光刺破黑暗，照在亂葬崗上。
那些猙獰的樹影退去，土包變回了土包，石碑變回了石碑。
“活......活過來了......”
夏茉掀開被子，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眼淚嘩嘩往下掉。
從來沒覺得太陽這么親切過。
“咕嚕......”
一聲巨響。
不是鬼叫，是肚子叫。
這一聲像是打開了什么開關，接二連三的“咕嚕”聲此起彼伏。
昨天晚飯沒吃好，又折騰了一宿，這會兒鐵打的人也扛不住了。
“餓死了......”
成心揉著干癟的肚皮，一臉菜色，“林瘋子什么時候來啊？不是說有娛樂活動嗎？哪怕給個饅頭也行啊。”
“來了。”
凌薇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目光投向山路盡頭。
兩輛軍卡轟鳴著開過來，后面揚起的塵土在晨光里飛舞。
車停穩。
林戰跳下車，精神抖擻，那張臉紅光滿面，跟女兵們的慘白形成了鮮明對比。
雷猛跟莊不凡幾個人跟在后面，手里......空空如也。
沒有保溫桶。
沒有饅頭筐。
連瓶水都沒有。
女兵們眼睛里的光瞬間熄滅了。
“早啊，各位。”
林戰摘下墨鏡，笑瞇瞇的揮手，“看來昨晚睡得不錯？精神都很飽滿嘛。”
飽滿個大頭鬼！
陸照雪頂著倆巨大的黑眼圈，搖搖晃晃的站起來，“報告！教官，早飯呢？”
“早飯？”
林戰一拍腦門，臉上露出極其浮夸的懊惱表情。
“哎呀，你看我這腦子。”
“早上走得太急，再加上我想著大家在這兒吸了一晚上天地靈氣，應該都辟谷了，就沒帶。”
沒帶？！
幾十道殺人般的目光集中在林戰身上。
要不是不敢動手，這會兒林戰已經被撕成碎片埋進旁邊的土包里了。
“別這么看著我。”
林戰聳聳肩，一臉無辜，“雖然沒帶早飯，但我給你們準備了更豐盛的食物。滿漢全席那種級別的，就在基地等著。”
聽到“滿漢全席”，成心的口水差點流出來，但隨即又警惕的縮了回去。
林瘋子的話，連標點符號都不能信。
“不過嘛......”
林戰話鋒一轉，指了指腳下的亂葬崗。
“想回去吃大餐，得先把上午的活動搞完。”
“全體都有！立正！”
女兵們條件反射的挺直腰桿，盡管腿都在打飄。
“今天的訓練科目很簡單，不跑五公里，不搞體能，也不練槍。”
林戰從車斗里拽出一個巨大的編織袋，往地上一扔。
“嘩啦”一聲，里面掉出來一堆網兜鐵夾子，還有那種捕蛇用的長鉗。
“咱們搞搞生態平衡。”
林戰指著周圍茂密的草叢跟一個個黑黢黢的洞口。
“這地方風水好，不光養人，還養小動物。我看這老鼠長蟲什么的有點泛濫，不僅破壞環境，還打擾墳里的前輩休息。”
“所以，今天的任務——抓！”
“抓什么？”葉筱遙愣住了。
“抓一切能動的活物。”
林戰豎起三根手指，“老鼠蛇癩蛤蟆蜥蜴......只要是長肉的，都給我抓回來。”
“每人指標，三斤。”
“少一兩，今晚就留在這兒，一個人，陪這滿山的好朋友再過一夜。直到抓夠為止。”
死寂。
絕對的死寂。
幾秒鐘后，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響起。
抓老鼠？抓蛇？
還要三斤？！
“教官！你變態啊！”秦思雨崩潰大叫，“那些東西多臟啊！還有細菌！萬一有鼠疫怎么辦？！”
而且這里可是亂葬崗。
這里的土，是浸透了尸油的黑土，這里的草，是吸飽了腐肉養分的瘋草。
而那些生活在這里的“原住民”……
想想看，那些碩大的老鼠，平日里是在哪打洞？
是在朽爛的棺材板下面，還是在某個不知名前輩的骷髏頭里筑巢？
它們一個個吃得油光水滑，肚子里裝的都是什么？
還有那些蛇，常年在陰冷潮濕的墳堆縫隙里鉆進鉆出，身上沾染的是什么味道？
然而，看著林戰似笑非笑的眼神，女兵們心里只剩下一片無助。
她們根本沒有拒絕的任何可能性！
絕望之下，內心只剩一片無聲的哀鳴：蒼天啊，大地啊，快派個人來收了他吧！仙女沒空的話，哪位英勇的女戰友趕緊把他‘內部消化’了也行啊！
可別讓這狗東西再這么變態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