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從對方的眼神當中，還是能夠看出態度的。
從她的外形、氣質，到她說話時下意識的小動作，再到她眼神深處那絲壓抑不住的焦慮與渴望。
網上查攻略，或許是害怕不懂被小看，也或許是擔心見面談話出現漏洞。
不過韓婧婧的眼神騙不了林楠，看得出來，她是想要拓展自己的戲路，順便能夠通過這邊林楠的講戲，來得到提升。
想到這里，韓婧婧演過的那些偶像劇片段，一幀幀地在林楠的腦中閃過，標準的八顆牙微笑，程式化的皺眉和流淚，以及在男主角懷里那種千篇一律，又很空洞的幸福表情。
換句話說，韓婧婧的演技確實是在這些劇里看不出來，感覺有點像隨意演出來的，不確定認真演會是什么樣的狀況。
林楠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同時攤開手向前一推：“喝水！”
“好的！”韓婧婧趕忙雙手抱起自己面前的水杯，顯得有些局促。
玻璃杯與桌面接觸后分離，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這聲輕響，像一把小錘，敲在了韓婧婧緊繃的神經上。
“我知道你應該是想要拓展自己的戲路吧？但其實想要改變戲路的話，可不是嘴上說說那么容易。”林楠終于開口，聲音不大，卻瞬間劃破了她所有的自我感動和激情陳詞。
林楠果斷拋出一個問題，直接尖銳，不留半點情面。
“你覺得你現在的表演，問題在哪？”
韓婧婧被這個問題問得措手不及。
她預想過林楠會考驗她對角色的理解，會讓她即興表演一段，甚至會直接拒絕她，沒想過會是現在的這種自我判斷。
“我……我覺得……”她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無法給出一個精準的答案，“我的表演……缺乏深度，不夠有層次感……缺少經驗……”
“不是！你說的這些難道不是任何一位二三線演員，都會說的話嗎？”
“只有找準你自己的定位，才能夠朝著更好的方向發展不是嗎？”
林楠搖了搖頭，毫不留情地打斷了她的自我辯解，隨后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仿佛能穿透她精致的妝容，直視她最虛弱的內核。
“其實我大概看過一些你演的劇，我分析的話，你的問題，應該是習慣于在互動中找反應。這就考驗和你對戲的那個演員基本功了，你時刻都需要對方給你反應，然后再做出相應的接戲動作，這應該就是你的習慣對吧？”
林楠的這句話看樣子是說對了，因為韓婧婧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因為這句話，和當初劇組當中導演告訴她的那句話是一樣的。
眼前這個男生，竟然依靠看過的幾部劇，就能分析出這樣的結果，這無疑讓韓婧婧有些吃驚。
林楠的話沒有停歇，注視著韓婧婧的表情和眼神繼續分析：“你習慣于看著對手的眼睛，根據對方給出的情緒來做出喜怒哀樂。這是演員的基礎課，但你畢業之后，就再也沒有往前走過一步。”
“一旦鏡頭里只有你一個人，需要你由內而外地構建一個完整的人物內心世界時，你就慌了。你不知道該做什么，只能依賴一些你從前輩那里學來的，再加上一些自己設計好的小動作和微表情。你以為那是演技，但那些東西是假的，是浮在表面的死皮。”
“你的表演基礎，撐不起一個需要深度挖掘的復雜角色。所以你接不到那樣的戲，不是別人不給你機會，是你自己，根本抓不住。”
會客室里的空氣仿佛被抽干了。
林楠說的不無道理，此時此刻，韓婧婧才算是真切感受到了與林楠直面的壓力，同時也開始佩服起了自己的師哥胡小閣，竟然會有這么厲害的朋友。
這下韓婧婧徹底明白了，網絡上黑林楠的帖子，大概率都是假的。
對方的實力，完全是可以做到目前這般成績的。
不過林楠的話還是略微犀利了些，韓婧婧的呼吸開始變得有些困難，整個身體都不自然了起來，就仿佛是被人徹底看穿了內在一樣。
她入行的時間也不短了，聽過無數的夸贊和客套，也聽過一些委婉的批評。
但從未有一個人，能把她的問題剖析得如此體無完膚，如此清楚。
韓婧婧的臉色由白轉紅，最后變成一種混雜著羞恥與不甘的深紅色，眼圈微微發紅，卻倔強地不讓眼淚掉下來。
林楠看著她的反應，心中并無波瀾。
能夠早點明白自己的問題，并且取長補短的去努力，對于任何人來說，都是一種財富。
良藥苦口，猛藥去疴。如果連這點打擊都承受不住，那她也不配擁有改變命運的機會。
林楠并沒有給韓婧婧太多時間沉浸在羞辱的情緒里。
他站起身，走到辦公室一角那個巨大的白色金屬文件柜前。
柜門上用標簽機整齊地貼著一行行黑色的標簽：“商業類型片”、“文藝劇情”、“待孵化文案”、“演員試煉”。
林楠的手指劃過前三類，最終精準地停在了“演員試煉”那個抽屜上。
這個分類，也算是他的獨創。
里面存放著的都是一些極其考驗演員功底，但商業價值幾乎為零的特殊劇本。
其實也就是林楠為了面試未來可能會遇到的各種演員所準備的，若是通過了就證明能夠達到和公司簽約的水準。
“咔啦”一聲，抽屜被他拉開。
他從里面抽出三份厚度不同的劇本，走回會客間。
三份劇本，林楠將其放在了韓婧婧面前的茶幾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聲音不大，卻讓韓婧婧的身體猛地一顫，將她從羞憤的情緒中驚醒。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三份劇本上。
封面是極簡的白底黑字，沒有任何花哨的設計，透著一股冰冷的、不近人情的專業氣息。
她顫抖著手，拿起了最上面的那份。
《勇氣日子》
她翻開第一頁，是故事梗概。
“一名電視臺女記者，在一次突發地震中被困于坍塌的辦公樓廢墟之下。”
“全片99%的戲份，發生在一個不到三平米的、封閉黑暗的空間里。”
“沒有對手，沒有場景切換，只有她一個人與饑餓、恐懼、絕望以及求生本能的對抗。”
“這部電影，考驗的是演員在極端環境下的情緒層次和信念感。”
看到這個故事梗概，韓婧婧的心，狠狠地沉了一下。
她果斷放下第一份，拿起第二份。
其實在她的意識當中，類似于第一份這樣的戲，往往都是真正的高手才能夠演繹出效果的。
第二份是《孤島八十一天》。
“一名戶外探險家，在一次航行事故后，獨自漂流到一座無人荒島。”
“同上一份一樣，全片90%的劇情沒有臺詞，純粹依靠演員的肢體、眼神和行為來推動故事。”
“從搭建庇護所，到鉆木取火，再到與野獸對峙。”
“這是對演員形體掌控能力和原始生命力表現的極限考驗。”
看到這里，韓婧婧的手，已經開始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